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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饭 2006-08-01 19:46
夜练形意

今年86岁的李仲轩老人是形意拳名家尚云祥晚年所收弟子。尚云祥的拳法被后 人称为尚式形意,其宗旨是以拳法为修养。 曾有一个徒弟难以克服比武时的心神慌亂,听到佛法中有“定力"之說,就向尚 云祥问起,尚云祥說:“定力就是修养。"解释練武先要神闲气定,能够心安, 智慧自然升起,練拳贵在一个“靈"字,拳要越來越靈,心也要越來越靈。練功 时不能有一丝的殺气,搏击的技能是臨敌时自然勃发,造作殺心去練拳,人容易 陷于愚昧。 李仲轩在拜师尚云祥前,跟随尚云祥的师弟唐维祿学拳,唐维祿文化程度不高, 人却很文雅,平时总是懶洋洋的,拿着个茶壶一遛达能遛达一天,性子非常温和。 他教拳遵循古法,要在没人的地方教,树林里都不行,必须周围有墙,完全与外 界隔離,不准第三双眼看。这么一个没人的院子,不太好找,李仲轩想了半天觉 得只有家族的祠堂合适,平时无人去,便在祠堂里学拳。有一段时间,师徒兩人 吃住都在祠堂。練的时候只能一人,連师傅也不能看的,有疑问了,才演示给师 傅求指点,而且只许在晚上練。唐维祿說:“想在人前逞能,得在旮旯受罪。"

后來唐维祿以前的徒弟总到祠堂來,李仲轩的家人便有了意見,唐维祿就不再來 了,唐维祿家在农村,離寧河镇有段距離,李仲轩便总是赶到唐维祿家学,有时 十來里路一会儿便走到了,而且人越來越精神,觉得没走够。他把这种感受对唐 维祿讲了,唐维祿說:“形意拳又叫行意拳,有个行字,功夫正在兩条腿上。" 然后给李仲轩讲了个故事。 唐维祿的师傅是李存义,李存义当国术馆馆长时, 一天有个人背着口大铁锅來了,将锅往地上—放,跳到锅沿上打了套拳,可想其 换步该有多快,腿功了得。他表演完后对李存义說:“不知李馆长能不能做到?" 李存义說:“此种技能接近杂技,得专门練,你的腿功如果真好,跟我比比赛跑 怎样?”兩人說好,相隔兩丈远,一喊开始,那人就跑,如果跑出十步李存义仍未 追上,就算李输了。不料那人一起步,就被李存义推倒,好像俩人紧挨着似的, 連续几次都是如此,最终那人背着铁锅羞愧地走了。此人没留下姓名,三十几岁, 被国术馆学员们称为“老小伙子"——有了这件事,国术馆学员们知道了形意拳 腿功厉害,就肯老老实实站桩了。唐维祿說:“你走远路來学拳,走路也是練功 夫。"李仲轩來得就更频繁了,即便有时唐维祿不教什么,也觉得來回走一趟, 很是舒服。有时在寧河镇里突然就碰上唐维祿,原來是唐维祿來教徒弟了,兩人 在大街上边走边聊,聊几句唐维祿就回去了,十几里路跟邻居串门一般。

李仲轩拜师尚云祥后,询问尚云祥:“唐老师只让我一个人練,不能让人看見, 說是古法,这是什么道理?尚云祥回答:“没什么道理,不搞得规矩大点,你们 这帮小年轻人就不好好学了。"年轻人喜好神秘,李仲轩也觉得这么練形意拳跟瞎子走路一样,不在拳腿,而在全身,晚上更能体会这味道。一次尚云祥带着李 仲轩去访一个开武馆的朋友,武馆里有许多学员在練武,李仲轩就小声对尚云祥 說:“他们这样練不出功夫來吧?”尚云祥很严厉地瞪了李仲轩一眼,離开武馆 后,尚云祥說:“这么一帮人一块練武,得真传的徒弟就混在里面。"李仲轩认 为他们都没正经練,问怎么看出來的,尚云祥說:“白天練拳,眼睛要有准星, 形意拳总是一束一捉,食指尖和小指根來回翻转,眼光不離食指、小指,全神贯 注,这是白天練拳的方法。"李仲轩便省悟到昼練夜練的截然不同,白日練眼晚 上养眼,都是提神的方法,形意拳的关键在于神气。不过練拳的人喜欢看别人打 拳,不見得在琢磨,如同写书法的人喜欢看别人写字,即便是看小孩写字,見笔 墨行在纸上,也觉得是一种享受。 尚云祥就很喜欢看徒弟練拳,練好練坏无所谓,他也不指点,看一会儿就觉得很 高兴。他自己从不在人前練拳,却像京戏票友般,特别爱看人打太极拳、八卦掌。 对于八卦掌,他年轻时得过八卦名家程廷华的亲传,可是即便是个刚練八卦的 人,他也能一看就看上半天。尚云祥在一次看李仲轩練拳时,兴致很好,忽然說:

“其实俗话里就有練武的真诀。"他說武林里有句取笑形意、太极、八卦姿势的 话,叫“太极如摸鱼,八卦如推磨,形意如捉虾"——說到这,尚云祥就笑起來 了,說我有别的解释"。太极如摸鱼,要如手探到水里般,慢慢而移,太极推手 正如摸鱼般要用手“听",練拳时也要有水中摸鱼的劲,有这么一点意念,就能 練出功夫來了,八卦如推磨,除了向前推,还要推出向下的碾劲,八卦掌一迈步 要有兩股劲,随时转化,明白了这兩股劲的道理,就能理解八卦掌的招數为何千 变万化——该說形意拳了,尚云祥却不說了。隔了几天又看李仲轩打拳,李仲轩 当时对古拳谱“消息全凭后脚蹬"有了領会,正在揣摩全身整体发力的技巧,打 拳频频发力,很是刚猛,尚云祥打断他,說:“动手可以这样,練拳不是这样。" 他說練形意拳时,要如捉虾般,出手的时候很轻快,收手的时候,手上要带着“东 西"回來,这“轻出重收"四字便是練拳的口诀,千金不易。

有一次尚云祥看人練拳看得高兴,兩手抱在额前,浑身左摇右晃,节奏上好像在 跟着練拳的人一块比划。李仲轩就问他:“老师您在干嘛?"尚云祥答道:“練 練熊形!" 形意拳有十二形,从动物动作中象形取意而出的拳法,极为简練,一 式也就一兩个动作。在十二形外,还有一式为“熊鹰合形"。形意拳的所有招式 都起源于它,但传授时往往最后才教,也往往只說将“老鹰俯冲,狗熊人立"一 俯一仰兩种动态連贯,个别拳师还有独立的“熊形" “鹰形",其架式与合演 中的熊鹰略有不同。李仲轩问:“您这也是熊形?"尚云祥笑了,說:“我这个 熊形与众不同,好像狗熊靠在树上蹭痒痒。"見李仲轩一脸诧異,又說:“你不 是喜欢发力吗?功夫上了后背才能真发力,有人來袭,狗熊蹭痒痒般浑身一颤, 对手就出去了(震倒了)。" 与唐维祿一样,尚云祥也是一散步就是一天,喜欢到繁华的地方去。李仲轩說:

“唐老师喜欢到有树有草的地方去。"尚云祥說:“我有我的道理呀。"马路上人很多,人人走的方向都不同,正好練“眼观六路",而且视线打开了,心态也 会随之开阔,尚云祥逛一圈繁华闹市,心情反而会很轻松。

尚云祥晚年名气已很大,比武來访的人非常多,有时想睡个午觉都不行。一次李 仲轩跟随尚云祥出门办事,路上,看到兩三岁的孩子打闹,尚云祥就停下來看了 半天,还蹲下來伸手逗小孩,李仲轩催促他不要耽误时间,尚云祥起身說:“我 練拳一生,还不如这俩小孩。"很让李仲轩莫名其妙。办完事后,在回家的路上, 尚云祥說:“古人讲,武者不祥。練武人太容易陷进是非中,还不如不学武,就 算学了,也最好一辈子默默无闻,有一分名气,便多一分烦恼。小孩想打就打, 打完就没事了,不是挺令人向往的吗?"一拍李仲轩,說:“看來練拳就得晚上 練,让谁也不知道。

飞饭 2006-08-01 19:46
我不是武术界人士,所知不博,无法用别种派系的形意拳比较出何为尚式,我只 能提供我所知道的尚云祥拳术。

我在 1987 年买过一本中华书店出版的《形意五行拳图說》,我也是从那一年开始 練形意拳的,当时是个初中小孩。教我練拳的老师名李仲轩,当时已 71 岁,会 点穴按摩。当时曾问李老师是武当派还是少林派,他說是“尚云祥的形意拳"。

李仲轩老师当时天天晚上为西单的一个商店看店,便把我带过去,在一片家用电 器的空场中練拳。白天練拳较少,只在星期天的中午到宜武公园里。其实每一次 見面他几乎都不教我什么新的,只是在一旁看着我練。我有时赌气地說:“你要 再不教我,那跟我在家里一个人練又有什么区别?"他总是笑而不言。他后來对 我說,现在的年轻人比他们那一代要娇嫩,至十六岁骨骼仍未坚实,所以不要練得过勤,否则伤身。他那时說:“七八岁开始練童子功的,是学唱戏的。" 李老师說他十几岁时第一喜欢唱戏,第二喜欢練武。当时家在寧河,请了一位武 师在家族的祠堂里教拳。一次他練完拳后觉得浑身爽快,一高兴便唱起了京戏, 结果遭到武师的痛骂。說練武后連說话都不许,否则元气奔泻,人会早衰早亡的, 更何况唱戏。那位武师名唐维祿,薛颠刚当国术馆馆长时,对于有的挑战者因碍 于辈份情面不好出手,有一兩次是唐维祿代为比武的。唐维祿以腿功著称.他最 佩服的人就是师兄尚云祥。尚云祥传下的崩拳里有一个類似于龍形的跳跃动作。 一次唐维祿和尚云祥一块去看戏,时间晚了,俩人便抄没人的胡同走,好施展腿 功。唐维祿人高腿长,疾走在前,尚云祥身材矮胖,落后几步,以崩拳一跃就超 了上來。唐维祿有一个李存义传绐的药方叫“五行膏",是比武受伤时救命用 的,形意门中得此药方者不多。唐维祿将那药方传给了李仲轩,让他受了自己的 全部传承。但唐维祿认为自己只是一个没有名头的乡野武师,为了让自己的徒弟 能够深造,便请求尚云祥收他为徒。当时尚云祥年事已高,所收的徒弟都有徒孙 了,传承已有兩三代,而他还未到 20 岁。对于唐维祿的请求,尚云祥說,收徒 可以,但李仲轩将來不要再收徒弟,否则我这门的年龄与辈份就亂了。

李仲轩老师跟随尚云祥学艺的时间并不很长,是断断续续的兩年。据他說在拳术 未成时,为谋生计去了上海,一直忙忙碌碌。尚云祥谢世后,渐渐的便与武林少 了來往。他当年对我說,之所以教我練拳,是觉得我学武的热忱不会持续多久, 就先暂且教教。现今回想起來,他的晚年极其落魄寂寞,可能只是想借着教小孩 來给自己找点生活樂趣。 我买的那本《形意拳五行图說》的作者靳云亭也是尚云祥的学生。可李老师教的 拳架和《形意拳五行图說》影印照片上的姿势相差很大,主要是没有靳云亭表现 出來的那种左右撑开,上下兜裹的横劲。他說先前唐维祿教的也是这股横劲。唐维祿曾比喻:“如果和别人比试撞胳膊,他直着撞來,你在相撞的时候,将胳膊 转一下,他就会叫疼。"这是个力学原理,因为这样一來,就不是相撞了,而是 以一个抛物线打在对手的胳膊上,学会了这个抛物线,浑身都是拳头。这种遍布 周身的抛物线,便是形意拳的横劲。对于这一点,靳云亭在照片上留下的影像可 称典范,明眼人一看便知有功夫。五行拳中横拳是最难学的,唐维祿让他从钻拳 和蛇形中去体会,慢慢地横拳就会打了,进而对形意拳肩、臀、肘、膝的近身打 法也能領会了,再学习十二形不需指点便能知其精髓。高深武术的学习肯定是有 次第的,次第便是一通百通的途径。据唐维祿讲,薛颠平时以猴形來練功的,动 作之变幻达到匪夷所思的程度,手脚肩胯可以互换打法,这一奇技是練通了横劲 才能有的。由此可見横劲是深入形意拳系统的基础,也正如拳谱所言:“形意拳 之母是五行,五行之母是一横。"

且李仲轩老师向尚云祥学艺时,尚云祥第一要改的便是他身上的这股横劲,收敛 了撑兜滚裹,只是简单的一进一退,手的一伸一缩。而且練拳时兩个脚腕要 180 度别扭地撇开,犹如将人扎在口袋里,浑身使不出劲。只要一使劲便不由自主地 摔倒,更无法拔背挺身。他跟尚云祥学了一段时间后,浑身上下总觉得不顺,一 举一动都变得困难,像小孩似地重新学走路,后來慢慢地走路的姿势起了变化, 和尚云祥很像,温温吞吞的非常散漫,此时行拳便有了一种空空松松的自然感, 对于《形意五行拳图說》与李仲轩老师所教拳架的不同问题,可能是尚云祥根据 每个学生的基础,纠偏扶正,所教的侧重点有别。

当时形意拳的五行拳、十二形拳都印了书,在武馆里公开传授,要个别秘传的是“熊鹰合形",据說連五行拳也是脱胎于它,是形意拳最古老的架势。唐维祿教 过他熊鹰合形,是一个擒拿动作:双手运动幅度很大,学了很久也未得究竟。尚 云祥便說要教他熊鹰合形,一示范他发现和五行拳里的劈拳没什么兩样,尚云祥 解释說:“劈拳就是一起一伏,用躯干打劈拳就是熊鹰合形了。"然后垂着手在 院子里走了一圈,身上并不見有什么起伏。尚云祥.又說:“不但要用躯干,还 要用躯干里面打劈拳。"李仲轩老师回忆当年学艺,对于尚云祥"要練功,不要 練拳"的话印象最深。去上海谋生前向尚云祥告辞时,对尚云祥說怕以后忙起來 没有时间練拳了,而且所住的群居环境練拳多有不便。尚云祥嘱咐他:“你要学 会在脑子里練拳,得闲时稍一比划,功夫就上身了。"

李仲轩老师晚年一直靠给西单商店守夜谋生。在 1998 冬天因为商店里煤爐漏气, 从而煤气中毒,一度全身瘫痪,口不能言,医院诊断是大脑萎缩。他那时被运回 门头沟的老屋里待死,然而四个月后竟然可以下床行走,语言和神志都恢復了清 晰,只是从此体质明显地虚弱。但作为一个 72 岁的老人能有如此的恢復力,不 能不是一个奇迹。他說这要感谢尚云祥、唐维祿兩位师父在年轻时给了他一个好 的身体底子。他刚能下床时,我去看他。他告诉我,尚云祥的剑法从不外露,其实造诣极深,有时以剑來教拳。因为練拳不开悟的话,練到一定程度就練不下去 了,尚云祥就让学生从剑法里找感悟。为了說明这一道理,李仲轩老师当时扶着 桌子站立,让我拿一根筷子刺他。不管我从任何方向刺去,他总能用他手里的筷 子点在我的腕子上,后來忘了他是病人,我刺札的动作越來越快,但不管有多快 他还是能打中我的手腕,而且他的动作还是慢慢的。我问他这以慢打快是什么缘 故,他說这就是形意拳走中门、占中路的道理。

我向李仲轩老师学武术的时间只有一年,甚至連十二形尚未学会。以后正如他先 前所料,我对拳术的热忱不久便退了,以学习工作为借口而荒废了。我尽我所知 介绍的尚云祥教授法,其实只是尚式形意的片麟趾爪。李仲轩老师今年已经 85 岁了,不知何时便会谢世,我很希望他能收下一个真正习武的学生,保留住尚式 形意的一份武学遗产。

飞饭 2006-08-01 19:47
自 2000 年 12 期发表了《我所知道的尚式形意》以來,收到讀者來信与來电,我 非习武之人,对于许多武学上的问题无法回答,少年时教我形意拳的李仲轩老师 又未在北京,我只能将李仲轩老师当年对我讲的回忆下來,写一写我所耳闻的尚 云祥,以飨讀者。

先简要介绍一下李仲轩老师,他今年 85 岁,19 岁拜师尚云祥之前,随尚云祥的 师弟唐维祿在寧河学拳,唐维祿讲过尚云祥结識了八卦掌名家程庭华,程很赞赏 尚云祥的天资,为了共求武学真理,便将八卦掌的口诀传给了尚云祥,后來尚云 祥将程派八卦掌传给了几个门人,程派八卦就在尚门中有了隐秘的一支。 尚云祥有脚裂砖石的绝技,日后又施展过几回,从此便落下“铁脚佛"的名号。 但尚云祥对这个称呼很不喜,认为是“年轻时得的,只能吓唬吓唬外行。"李仲 轩拜尚云祥时,尚已是个老人了,慈眉善目非常平和,他先教站桩,名“浑元 桩",就是兩脚平行站立,双手胸前一抱。李仲轩随唐维祿学过更为复杂吃劲的 桩功.往往一站就一兩个小时,双手一抱就太过简单,以至于不知该在身体哪个 部位吃劲。 没料到在尚云祥面前站了一会后,尚云祥說了一句非常奇怪的话:“你抱过女人没有?"但是这句令人大窘的话,却使李仲轩隐隐约约有所感悟,浑身一松,尚 云祥說:“对了。"

当时有许多形意拳师将五行、十二形的拳招拿來站桩,而尚云祥只让门人站“浑 元桩",甚至連形意拳最基本的桩法“三体式"(就是劈拳的架势)都不让站,說 过:“动静有别"的话。 李仲轩在寧河时,青年里有一种游戏叫“踢地球",就是将一个铁球在脚底下搓 着玩,像杂技一样,十几个人围成一圈,传到谁,谁便來一段技巧。当时李仲轩 也把铁球带到北京,一次尚云祥見到他玩“踢地球",便說这游戏可以練身手, 让他每天玩玩自有好处,然后又說可以将铁球握在手中,在胸前划圆,眼神要跟 上,能调周身气血。

李仲轩从此一手一个铁球(右手 18 斤,左手 17 斤),先开始只是觉得手上会多一 把力气,不料每次練完都觉得双腿柔腻腻的,不久后觉得兩腿像双手一样敏感, 整个躯体有种“通透感"。后來知道这种功夫是形章拳内功之一,叫“圈手", 古传原本是空手的,只有尚云祥加上了兩个铁球。 尚云祥还有一种训練叫“转七星",就是在院子中按照北斗七星的曲线,钉上七 个木桩,让人绕着桩子打拳,打什么拳他不管,就是让门人体会群斗时,四面八 方來敌的处境,关键在步法。至于绕这七个桩子该用什么步法,他也不管,甚至 还說插桩子也可以不按照北斗七星,随便什么形狀都行。

“转七星"是形意拳自古就有的,李仲轩一次像練八卦掌似地将“七星"转得又 圆又平,尚云祥就說:“練拳一惊一乍的不行。动手得一惊一乍。心里要有數。" 尚云祥没有一招一式地教过李仲轩程派八卦掌,因为拳路毕竟和形意不同,所以 也不鼓勵李仲轩学,但常說起八卦掌。 尚云祥說八卦就是教人“送",八卦像推磨,凡推过磨的人都知道,要想将谷物 磨得细腻,直愣愣地推肯定不行,手上的那股劲得把磨杆“送"出去,送得“平、 圆、悠、远",还要“送"出一股向下的碾劲,这股另有的劲叫做“留"。八卦 掌便是有送有留,这不是靠站桩就能站出來的,所以八卦门人不站桩,都是在运 动中求“送、留"。

尚云祥以腿功著称,但是对于腿部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训練,或者像他人想象的什 么“运气法",有脚裂砖石的奇能,是功到自然成。尚云祥教授腿击法时主要是 传授“十字拐",一种正面蹬踢的动作,还有就是燕形。尚式形意的燕形与别派 不同,是一种腿击法,連环的侧踢,又名“二起脚"。有正有侧,尚云祥也就不 多教了,除非门人有具体问题來问。 李仲轩当年对于腿法的用劲感到很困惑,总觉得腿一踢,浑身的劲便不“整" 了,而且觉得腿击除了富有隐蔽性外,速度和靈活都比不上手.尚云祥回答:“腿 击法是身法的发挥,所以練腿先練身。" 尚云祥說他师弟中,身法最好的是薛颠。当时武林中传說,薛颠有一次表演,抬 了条长凳放在中央,打第一拳时他在条凳的左边,打第二拳时他已到了条凳的右 边,他是以极快的速度在瞬间钻过条凳的,眼力稍差的人看不清他具体的动作。 观者皆震惊,这形同鬼魅的身法.交手时根本令人无法招架,有几个想跟他比武 的人就退了。 薛颠的身材有一米八几,气质文静,很像教书先生,是当时支撑形意拳门庭的重 要人物,继承师父李存义强调实战的作派,一生公开比武。由于李存义、薛颠西 代实战的号召力,使得形意拳得到极大的推广,在大城市中印书公开传授。但由 于公开的只是招法,形意拳的口诀是要面授口传的,又由于人们比武求胜的心 理,许多人学形意拳都是在学格斗法,对于深一层的道理不求甚解。 当时武林有“練形意拳招邪"的說法,因为许多練形意拳的拳师,一上年纪,腿 脚就不好,甚至短寿,还有年轻小伙子練了几个月形意拳,身体亏损得很厉害, 神经衰弱、肾虚各种毛病都出來了。有人便认为是招邪了,但念经符咒都没用, 身体仍一天天坏下去。 李仲轩当年曾问是何原因,尚云祥解释:形意拳是内家拳,練得是精气神,練功 的时候应该把精气神含住,但很多拳师都在練打人,剐将精气神提起來,一发劲 都发出去了,还能不短命?不明白动静有别,身体当然出毛病。"还說过:“俗 话讲`太极十年不出门,形意一年打死人,学形意拳的都在学打死人,最终把自 己打死了。"然后告诉李仲轩:打太极要带点形意的充沛,打形意要带点太极的含蓄。

李仲轩老师讲过,形意拳的練法、打法、演法(表演)的口诀都是不一样的,但现 在弄混亂了,用打法去練功,用演法去比武,这是当年形意拳普传后留下的弊病, 但按照旧的武林规矩,许多东西又是不能公开的,所以是个左右为难的问题,有 待后來的人去解决。 李仲轩老师对尚云祥的记忆是:尚云祥没有一般練武人身上逼人的气势,但双眼 清亮,一举一动都显得悠然自得,令人自然升起崇敬之心。这种特殊的气质,是 因为他的拳法能涵养身心。

飞饭 2006-08-01 19:48
称形意拳为拳禅合一,大约是二十世纪十年代,形意拳进入大城市,叫响了这个 說法。但形意拳遵循的是道家,想有进境,总要从「練精化气,練气化神,練神 还虚」上落实,禅是佛家,怎么也有了关系?

我的体会是,不是拳学,而是教学。老辈的拳师,像薛颠,孙祿堂那样文武全才, 功夫好文采也好的,毕竟是少數,但一代代传人照样教出來,是什么道理?

因为学拳讲究悟性,不用给整套理論,给个话头,一句话就悟进去了,什么都能 明白,这一点与禅宗相似。禅宗有句话叫「三藏十二部,曹溪一句亡」,佛经有 百万卷,但其中的意思六祖惠能一句话就表达清楚了,这句话叫口诀。

比如我第一位师傅唐维祿,曾几次代薛颠比武,应该說精于技击。練拳并不等于 比武,功夫好相当于一个人有家产,比武相当于会不会投资,从功夫好到善比武, 还得要一番苦悟。唐师一天手裡抬着东西,身边有人一个趔且,唐师没法用手扶 他,情急之下,用胯拱了他一下,那人没摔倒,唐师也悟了,从此比武得心应手。

薛颠是李存义事业的继承者,李存义去世后,薛颠就任国术馆馆长,国术馆有几 位名宿不服气,算起來还是长辈,非要跟薛颠较量,薛颠只能推诿。因为只要一 动手,不管输赢,国术馆都将大亂。

这个死扣只能让第三者去解。唐维祿說:「薛颠的武功高我數倍,您能不能先打 败我呢?」与一名宿约定私下比武。唐师对这類争名的人很蔑视,穿着拖鞋去了, 一招就分出了胜负,那几位便不再闹了。光有功夫还不够,掌握了比武的窍门, 方能有此效果。

我的第二位师傅尚云祥,是个所学非常杂的人,什么拳他一看就明白底细,瞒不 住他,有时用别的拳參照着讲解形意。照理說,如果得不到口诀,光看看架势, 是明白不了的,但見了尚师,就知道世上的确有能「偷拳」的人。当然,这是他 有了形意的一门深入,悟出來了,所以能触類旁通。

尚师一次跟我打趣:「什么叫練拳練出來了?就是自己能创拳了。你给我编个口 诀听听。」跟老辈人学,得連掏带挖,我虽然创不出來,但为了引他教我,也编 了一个,关于形意蛇形的:「背张腹紧,磨膝盖;浑身腱子,蹭劲走。」 他对我的评语是:「一点小体会,不是大东西。」讲:「你瞧程廷华编得多好,别人都說,打人如亲嘴,也就是穷追不舍的意思,他却說,練拳如亲嘴。」

尚师解释,男女嘴一碰,立刻感觉不同,練拳光練劲不行,身心得起变化,这个

「練拳如亲嘴」,把「練精化气,練气化神,練神还虚」的大道理一下子就說通 了。

尚云祥曾用形意拳口诀与程廷华交换八卦掌口诀,发现最精粹处是相通的,因为 有这一段因缘,照理,尚式形意与程派八卦的门人可以互称兄弟。

尚云祥向几个早期门人完整地教过程派八卦。我没有传承尚师的这一路武功,但 他对我說过,一般人練八卦,都容易把八卦練「贼」了。其实八卦掌是雄赳赳的, 关键要从「双换掌」这一招裡練出來,因为这一招容易体会出「劲力周全」四字。

尚师讲,程廷华打八卦,劲力浑身鼓荡,感觉不到他在打,只感到他在动。大蟒 蛇从头到尾都蹭着劲,才能爬动得起來,这种威势,又怎是打一拳踹一脚所能比?

形意拳古传歌诀中有一句「硬退硬进无遮拦」,說的就是这种劲力周全的威势, 不用抡膊打,只要一动就有很大的冲撞力,对手困不住你也防不住你,「硬」字 是「断然」之意。

也有「硬打硬进无遮拦」得說法,「打」字不准确,照字面理解就把形意拳說低 级了,显得蛮横,「硬」字也容易被误解成胳膊拳头硬,一边挨打一边进攻。「硬 退硬进」就有道理,把「退」字放在前头,因为形意拳看似刚猛,实则以「顾」 法为根本。顾为退,能不被人降住,方能降人。

老辈拳师多居乡野,文化程度不高,所传承的古歌诀多字词粗陋,大致意思是不 错的,但无法一个字一个字的揣摩,一定得常年跟随在他们身边,从身教上学。

他们也不太爱解释古传歌诀,只叫门人硬背下來去悟,但那些古歌诀不经点拨, 是悟不出來的。脱離开那些歌诀,他们不经意說的话,才是自己真正的体会,非 常真切,往往比古传歌诀还要好。可惜门人没有整理成文字的意識,产生出更鲜 活的歌诀,只对古传歌诀宝贝不得了,这是形意拳的「水土流失」。

当然他们說话,也往往用自己最熟悉的方言來讲。比如唐维祿,說打崩拳要「抽 筋」。我是他徒弟,我明白,别人就难懂了,没法传播。像尚云祥这样能在形意 拳中开了尚式一派,首先表明他注重实际,不为古传歌诀所约束。

其实古传歌诀是怎么來的?也不是先有歌诀,而是根据实际來的。学拳之悟,不是悟古歌诀,也不是悟老师的口诀,而是借着歌诀口诀,有了契机,悟出产生歌 诀的东西。

把握住了根本,自己编兩句口诀又算什么难事,大海中溅起点水花而已。所以尚 云祥說,能创拳的人才是練出來的人——-这不是玩笑话。

再举一个讀者亲自就可以印证的例子,明白了要劲力周全,功夫用双换掌能練出 來,用蛇形也能練出來。「只动不打」是程派八卦的練功口诀,「硬退硬进无遮拦」 是形意的古歌诀,尚云祥还有「練拳要学瞎子走路」的窍门,說瞎子走路身子前 后都提着小心,从头到脚都有反应,練拳不是練拳头,而是全身敏感——–千說 万說,都是一个道理,就看作徒弟的能应上哪句话的口味。

以上对「拳禅合一」举了点例子,不成条理,只望能稍稍說明。另,在武魂发表 文章以來,受武术爱好者的來信來访,有殷切者也有强求者,我没有武术班也不 为图虚名,年老昏沉,无力授徒,还望見諒。

我当年拜师尚云祥,是以「学成后不收徒」为先决条件的,就让我这一支衰落下 去吧。但尚师的拳法不能衰,请諒解我目前只选择以文会友的方式吧。
在上一期武魂上以尚式形意解「拳禅合一」,犹有未尽,此次以桩功举例。旧时 候学武,总是讲拳的多,說功的少。学到拳的是学生,学到功的是徒弟。学到形 意的桩功很难,不愿意传,让你一站,說点「放松」一類的话,就不管了。

比如站浑元桩,都知道兩眼不是平视,要微微上瞟,但瞟什么?瞟來作什么?能 回答出这兩个问题,才是李存义的徒弟,否则他老人家开国术馆,一班一班教的 学生很多。

按照李存义的桩法,小脑、肾、性腺都得到开发。所谓「形意一年打死人」,不 是說招法厉害,是說形意能令人短期内由弱变强,精力无穷,是体能厉害。

还有一点,叫「传徒先传药」。武家是有药方的,有練功的有救命的,自称是某 某的徒弟,先得拿出几张药方。唐维祿便有李存义传的「五行丹」作凭证,此药 化为膏质是一种用法,化为丹质又是一种用法。

收徒弟得有用。我所接触的李存义的几个徒弟,都不是严格意义上光大师门的人. 唐维祿由于后天条件局限,还有性格使然,他可以暗中帮助师兄弟,自己却不是 独領风骚的栋梁;尚云祥有自己的路要走,在李存义的教法上别出新意,所传不 是李存义的原样;可以說薛颠是李存义教出來的最「有用」的徒弟,坐镇国术馆, 广传形意拳,可惜由于特殊缘故(以后另写文讲述),不用老师的名号。

得到一个徒弟很难,总是这有缺点那有遗憾,但要真得到一个好的,门庭立刻就 能兴盛起來。有的时候师徒感情太好了,也不行。规矩越大越能教出徒弟來,人 跟人关系一密切,就缺乏一教一学的那种刺激性了。拳不是讲的,要靠刺激,少 了这份敏感,就什么都教不出來了。

所谓「練武半辈子,一句话教给徒弟」,并没有一句固定的话,指不定那句话刺 激到他,一下就明白了,这就是禅吧?我从唐维祿门下转投尚云祥,并不是唐师 没本事教我,是我跟他太好了。我算富家子弟,容易骄狂懈怠,離开家一个人到 北京來找尚云祥,心情使然,就能学进东西了。

尚云祥有为师之道,教徒弟跟钓鱼似的。咬不上他的钩,他就嘻嘻哈哈,一点都 不解释,令人着急;咬上了他的钩,他就狠劲一拽,一句话說透。我一直很感谢 唐师的安排。老辈武师就是这样,一旦认你作了徒弟,就只为你好,非常无私。

我到了北京后,唐师还总來看我。他不坐火車,都是从寧河一晚上走來的,这份 师恩太厚了。唐师腿功好,孙祿堂腿功好,由于兩人名字都有「祿」字,一度被 称为「二祿」。最终孙祿堂成名成家,唐维祿被世人遗忘,但孙祿堂的门下应该 记得这一說法。

孙祿堂的腿功,是新闻事件。他和一位要人坐敞篷汽車,逆风而行,車速很快。 那人头上戴着巴拿马草帽,被风吹走。孙祿堂跳下車追到草帽后再追汽車,司机 还没意識到有人跳車,他就已经回到車上——–此事当时有几家报纸报导。

唐师要是有一件名动天下的事,也不会老死乡野。不过光靠惊世骇俗也不行。孙 祿堂文武全才,样样都好,的确是大家。一个練武的人,得什么都会,方能有大 用。

唐师所传的桩功,有一个要点,时常浑身抖一抖。传說狗熊冬眠的时候,每隔几 天,它就自发性地浑身颤抖,否则僵滞不动,身体要有问题。同样,站桩为什么 站不下去?就是缺这一抖。很细致很轻微地抖抖,就能够享受桩功,养生了。另 外,其实比武发力,也就是这么一抖擞。如果有讀者从此受益,就向旁人传一传 唐师的名吧。

薛颠传的桩功,一个練法是,小肚子像打太极拳一般,很慢很沉着地张出,再很 慢很沉着地缩回,带动全身,配合上呼吸,不是意守丹田,而是气息在丹田中來 去。这个方法,可以壮阳,肾虚,滴漏的毛病都能治好。另外打拳也要这样,出 拳时肚子也微微顶一下,收拳时肚子微微敛一下,好像是第三个拳头,多出了一 个肚子,不局限在兩只手上,三点成面,劲就容易整了。

还有一个方法,站桩先正尾椎,尾椎很重要,心情不好时,按摩一下尾椎,就会 缓解。从尾椎一节一节脊椎骨顶上去,直到后脑,脊椎自然会反弓,脑袋自然会 后仰, 兩手自然会高抬,然后下巴向前一钩,手按下,脊椎骨一节一节退下來。 如此反復練习,会有奇效。脊椎就是一条大龍,它有了劲力,比武时方能有「神 变」。

注意,这三个桩功都是动的,不过很慢很微,外人看不出來。薛颠說的好,桩功 是「慢練」。这些都是入门的巧计,一練就会有效果,但毕竟属于形意的基本功, 練功夫的「功夫」,指的还不是这个。至于如何再向上練,薛颠和唐维祿都各有 路數。 尚云祥把这些方法都跳开,站桩死站着不动,是错误的,但他就传了一个不动的。 一次我站桩,他问我:「你抱过女人没有?」我就明白了。这个「抱」字,不是兩条胳膊使劲,而是抱进怀裡,整个身体都要迎上去。这是对站桩「拿劲」的比 喻,拿住了这个劲,一站就能滋养人。

一天我站桩,尚云祥說:「你给我这么呆着!」这一个「呆」字,一下子就让我 站「进」去了(没法形容,只能这么說)。后來他对我說:「你怎么还在这呆着?走 吧!」身体一下就「开」了。

形意是用身体「想」,开悟不是脑子明白,而是身体明白。与禅的「言下顿悟」 相似,等身体有了悟性,听到一句话就有反应,就像马挨了一鞭子,体能立刻勃 发出來了—-尚式形意发扬的是这种教法。
开武馆,这是民国出现的形式。在这之前,中国民国要么是禁武,要么是拳团, 就是操練一点实战格斗,目的也只是为了对付土匪,離武术的精深处较远。凡是 武师真传的,人數一定不会很多,三五个人,才能忙得过來,教得透。

广收门徒,往往就会出现「教拳的多,传功的少;讲招的多,传理的少」的情况。 其实,这不是武师们不实在,而是因为功、理是很「身体化」的东西,得身教方 能体会得出,讲则讲不明白,靠着在練武场上喊几句口诀,即便是古代秘传真实 不虚,做学生的也很难体会。

禅宗宣扬「以心传心」,就是这个道理。要打到学生心裡去,一下子激发他,「以 口传口」是不行的。我们年轻时(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武术书,你们看了后, 有没有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就是总用「口令」來标示动作,或是标榜「可用于 军营練兵」。

那时民族危机,国外侵略,武术界的口号叫「强国强种」,希望能为国出力,训 練部队上阵殺敌,所以许多拳种在教授时一切趋于简化,向往能一教七八百人, 一蹴而就,速成。

我的老师尚云祥(尚升,字云祥),是个外柔内刚的人,处世精明,不受人骗, 可同时又很理想主义。我认識他时,他已八十出头,仍时常像青年一样爆发很大 热情。他很爱国,盼望国家打胜仗,教形意拳时,企图一說,听的人转身上战场, 就能用上。

形意拳传說起源于岳飞,本就是南宋时代用來训練士兵的。一定要让形意拳在现 代发挥军事作用—–当时老一辈拳师都在动这份脑筋。練武术的都爱国,当时管 武术叫「国术」。李存义說:「形意拳叫国术,就要保家卫国。」

李存义本身就亲自上战场,当国术馆馆长时一直琢磨形意拳的军体化和速成法。 尚云祥延续李存义的道路,接着向这方面尝试,晚期所教的拳有了简化的倾向。 他这个「简」不是简化拳招,而是想,說一句话,片刻间便令人功夫上身。

后來发现不行,因为每一个人的身体素质,智商悟性良莠不齐,内家拳的要点不 在拳招,在于「神气」——这种非常靈性的东西,不是动作,无法按照「口令」 操习。而且简化之后发现对人的悟性更高,学起來更难。训練战士,还不如按部就班,繁一点好。

虽然此路不通,尚氏形意没有成为「军体拳」,却从此形成了一种教学风格,拳 理一语道破,发挥身教的刺激性。言教总是用众多的比喻,搞修辞,让人听得津 津有味,身教则干脆俐落,一个眼神,比划一下便令徒弟悟进去。学武还是要重 身教,也正因为重身教,所以有些行为与禅相似。

禅宗有「话头」,就是突然一句话把人整个思维都打亂,就开悟了。这个「话头」 从书上看,没有用,得真人和真人地冲突。尚式形意也有这种「给句话」,这句 话本身可能有意义,可能也没意义,就是为了刺激。

先举一个有意义的。有一个跟日本人打过仗的军官(忘记叫什么,很有名的一个 人),是个彪形大汉,会使双刀,听說尚云祥研究一种能够速成的拳术,就來拜 访。

他是真正上过战场、肉搏过的人,虽然只是粗通拳脚,但这种人反应极其敏捷, 一般練武的人对付不了他的,这就是「上一次战场,抵十年功夫」的道理。他一 副生龍活虎的劲头,周围有什么动静,他脖子本能地一机靈,视线就对了上去, 真跟野兽一般。

他为自己的反应能力很得意,說:「我这怎么样?」尚云祥說:「很不一般。但你 这,反应是反应,反击是反击,没用呀!」他很不服气,尚云祥說:「我教给你 一个反应和反击在一块的法子,好不好?」

尚云祥就对他說了一句话。听完了这句话,军官就服了,說这个法子太好了,用 到战场上,孬种就成好汉了,非要每个月发尚云祥一份军饷,尚云祥没要。但那 个军官还真给尚云祥发了三、四个月的军饷,退回去又送來,最后一个月是从南 方寄过來的,那军官后來也许战死了也许落魄了。至于那三、四个月的军饷是军 官个人付的,还是国家部队上给尚云祥设了个编制,就不清楚了。

尚云祥对军官說的这句话,是有确切含义的,是个窍门。形意拳有練法、打法、 演法(表演)三种变化,尚云祥說的这句话属于打法。一个军人上了几次战场, 对于实战肯定比常人領悟得多,但形意拳的打法,是经过了近兩百年,几代人, 上万次比武积累出來的经验,比一个人几次实战的经验肯定要高超,确实有道 理,所以能让那个军官一下子就折服了。

也正是因为那军官自身有体会,所以一点就透,說给練了十年形意拳的人,可能 都没这效果。不过形意拳的打法,属于用,其中窍门說上十分钟,就都說清楚了,不是功夫,只能說是技巧。有功夫上身,才是武术。光把形意拳的打法,用到战 场上,拼一会刺刀还管用,因为比敌人巧,但上战场时间一长,就不是拼招了, 而是拼体能,就必得有功夫。

就是这个问题解决不了——如何让功夫迅速上身,,一下子教会许多人?前辈拳 师忧国忧民,是在很费心地想这个问题,不是造成个「速成」的幌子骗钱。我可 以肯定地說,功夫是不能速成的,能速成的是打法,但没有功夫,只有打法,也 就只能欺负欺负普通人,上不了台面。

尚式形意追求「功夫速成」,但也要慢慢地練。俗话說「太极十年不出门,形意 一年打死人」,練太极拳,要像煮中药似的,让药性慢慢发挥,功夫最终才能有 大的成就。形意拳犹如煉钢似的,一开始要猛火急烧,把铁矿杂质都去掉,所以 得猛練。

可是有没有仔细想过,猛練,練的是什么?

形意拳姿势简单,五行十二形,一个下午就能学会,为什么开始时,一个劈拳要 練上一年(天资绝佳又正好处于 16-24 岁青春旺盛期的人,也要練上 4 个月)? 肯定不是練姿势,不是練打法,不是練发力。

形意五行拳的顺序,是金木水火土,对应上劈崩钻炮横,为什么首先要練劈拳? 不会因为它正好处于五行的第一位。为什么刚練劈拳的时候,最好能三四百米一 路打下去,要这么开阔的空间?練好了劈拳,为什么自发性地就会打虎形了?

練成劈拳后,按照五行的顺序应该練崩拳了,但为什么要接着練钻拳?钻拳的步 法为什么是螺旋前进?不从技击,从健身的方面想想?崩拳的「崩」字怎么解释, 就是一崩劲吗?其实崩拳的妙处在于张驰。

飞饭 2006-08-01 19:49
我年轻时拜师尚云祥学形意拳,许多年以后,听說老师的拳法被人们尊为尚式形 意。近來有武术爱好者來访,询问名为“尚式",凭的是哪些不同?一时竟找不 出简明词汇作答。因为当年学拳只求有没有进益,从未想过这一问题,师徒间闲 聊很多,但不曾有尚老师将自己的拳法与别人对比的记忆。现今人们是如何将尚 式形意与别种形意拳作区分,我几十年一个庸碌闲人,对此毫不知情。根据当年 在尚老师身边的体会,尚式形意的形与意,只能授者身教,学者意会,如果勉强 以文字描述,那么形就是“无形",意就是“无意"。这不是老和尚打无聊机锋, 而是練武事实。 在形上讲,有的武术爱好者,一听到“尚式形意",首先认为在架势上肯定有很 大不同,纠缠在“前脚是直的还是歪的?后手是抱在腰前还是跟在肘后?"一類 问题上。固然,之所以为尚式形意,招法上肯定有独到处,但那不是关键,它是 尚老师練武多年自然形成的,绝不是为了开一派,为了有别而有别。平衡匀称是 人体的本能,对老架势改得再離谱,打多了也会像模象样,如果这样就算开一派, 豈不成了玩笑? 尚老师的名言是“練功不練拳,用劲不用力"。不去探讨架势背后的道理,眼光 局限在架势里,就是刻舟求剑。有人从力学角度分析尚式形意的架势,认为改动 作是为了发力更为合理,或是根据尚老师的体型,认为变招是为了适合矮胖人, 此說或许有它的道理,可惜尚式形意用劲不用力,从力学上分析,是动错了脑筋。 从打法的角度去分析,如燕形,别派用的是肩,尚式用的是腿,打击部位不同, 当然姿势不同。其实,尚式形意的一个燕形打出來,用用肩,又有何不可?它又 不是拳击,下钩拳只能击下巴,刺拳只能击面。一个姿势摆出來,从头到脚都能 打人,一个姿势顶一百个姿势用,这才是形意拳,否则光凭五行十二形那几个姿 势,又怎么能成为三大内家拳之一?

而且凡形意拳,一个姿势都有練法、打法、演法三种变化,书本上没有,只有拜 师后,才能知道周全。书上所谓的固定套路,往往是打法、練法、演法混淆在一 起,凑成一套,以它去比较尚式形意的異同,又如何能識别得清楚?比如有的拳 谱上的劈拳起手式,是用后手摩擦前手小臂内侧,此处有经络,摩擦起來有健身 作用,是練法之一;再如前臂高探平展,兩手慢慢回收,都是在健身,没法用于 比武的。要比较,得三法对三法地比,颇为繁复,本文就不作此工作了。 那么究竟尚云祥“用劲不用力"的“劲"是何物?无法直接說清,只能借助于比 喻。用力好比用一个指头打人,用劲好比用整个拳头打人—还是說不明白,只好 再举例:形意拳古谱上有一句赫赫有名的歌诀“消息全凭后脚蹬",如果理解成 以蹬脚跟发力出拳,十个人練十个人会震得后脑生痛。至于能不能发出大力,的确能,因为拳击运动员也是借助蹬后脚发力的,蹬后脚扭腰,这是发力最科学的 法子。不过拳击蹬的是后脚尖,不会震得后脑生痛。 拳谱上讲的“消息",不是以后脚去蹬力,消息是关于劲的消息。正如经络,西 洋仪器在人体上找不出实据,劲也不能以肌肉的伸张來测度。后腿一蹬,大腿肌 肉的力气,利用人体的合理构造,通过关节,层层加重,传导到拳头上—-这是 力学,用它并不能确切說清武术。 或解释說,后足一蹬,能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集中到拳头上—可以试试,算—个 成年人的体重有兩百斤,用了此法,也不太可能打出一百斤的拳头。一个五十斤 的麻袋,从一米高的距離掉下來,击打地面的力量会有五十斤。但一个兩百斤的 人不能打出兩百斤的拳头,正如人从一米高跳下,人体的关节构造,能将地面的 反弹力疏散,所以不会受伤。当一个人妄图以体重打人时,人体构造也能将力量 分散,任你后脚猛蹬,也蹬不出太多东西。

而劲就好比一个网兜,将一堆散桔子似的人体拎起來砸出去,人的体重就不会贬 值,而且还能赚到加速度的便宜,打出超出体重的力量。妙用如此,尚式形意当 然要“用劲不用力"了。 只有不用力才能練出劲,因为劲关系到周身上下,一用力便陷于局部,拣芝麻而 丢西瓜了。有武术爱好者見到拳谱上写着“形意拳有明劲、暗劲、化劲",便以 为开始一定要練得刚猛,一練拳便频频发力,果然也有成效,打架厉害,听到“形 意一年打死人的"俗话,便以为練对了。其实那跟拳击手打沙袋又有何区别?練 一年拳击也能打死人,好的拳击手一拳有七十斤力量,七十斤打在人心口,当然 能打死人。 其实拳谱上的明劲,明字除了明确,还有明白之意,是要入“体会劲",拳力增 大是这一阶段的必然效果,暗劲是要人由明转暗,淡忘对劲的体会,让其成为一 种自然反应,化劲是收放自如。 暗劲与化劲难以描述,只能勉强說一說明劲。練明劲有个巧方法,要在转折处求 之。五行拳不是練拳,而在練五种不同的劲,所以每一种拳的转身姿势都不同。 转身姿势是为了劲而设立的,多練練转身,对領悟劲有帮助。 以前有传闻說,孙祿堂在教徒弟时,碰到了說劲难的问题,就用形意的劲比划太 极拳,以图对徒弟有启发,后來自己也觉得有趣,就此创立了孙式太极拳。不知 此說是真是假,的确有練形意的人,見到孙式太极拳,所悟很多。

在練劲的过程中,自然会遇到“神气"的感受,此处不便多谈,只有練者心知肚 明了。如果从发力的角度讲,肯定存在一种姿势比另一种姿势好。而尚式形意是 用劲,劲練成后,一切架势无可无不可,所以也就没有“形'可言。 至于意,造作意念,毁人不浅。以前的拳师由于没有文化,在没有得到名师指点 的情况下,看到拳谱上的形容词,就以为是口诀,如見到“四兩拨千斤",以为 要在力学上取巧,有了贼心,就練不出功夫來了。现在有武术爱好者受气功影响,打拳时,自作主张地加入好多意念,練桩功要“双手捧起整个大海",大海有多 重?这样想,只能让精神无故紧张,常此以往,会短寿的。 再如看到歌诀“遇敌好似火烧身"一句,不明白“火烧身"只是形容,不是狀 态,假想浑身着火地比武,会令反应失常,不败才怪。 究竟何谓意?一个体操队的小女孩,她翻跟头不用多大力,也没什么意念,她靠 得是練就的身体感觉,感觉一到,便翻成了一个跟头。形意的意,類同于此,不 是在脑海中幻想什么画面,所以意等于无意。

尚老师总是要求徒弟多讀书,說文化人学拳快,一个練武的要比一个书生还文质 彬彬,才是真練武的。古书里的上将军,多是一副书生样。練武的也一样,一天 到晚只知剑拔弩张,練不出上乘功夫。因为拳谱上许多意会的东西,文人一看便 懂,武人反而难了。尚老师便是个很随和的人,面若凝脂,皮肤非常之好,没有 一般練武人皱眉瞪眼的习惯动作。只是如果有人走到他身后,他扭头瞥一眼,令 人害怕。 形意拳之意,比如画家随手画画,构图笔墨并不是刻意安排,然而一下笔便意趣 盎然,这才是意境。它是先于形象,先于想象的,如下雨前,迎风而來的一点湿 气,似有非有。晓得意境如此,方能練尚式形意。 尚式形意的形与意,真是“这般清滋味,料得少人知。"

飞饭 2006-08-01 19:49
古传形意拳歌诀中,說可以通过发声來长功夫,名为「虎豹雷音」。李仲轩先生 是形意拳大师尚云祥晚年所收弟子,拜师时 19 岁。由于与尚云祥年龄相差过大, 尚云祥便嘱咐他不要再收徒弟,以免亂了尚门形意的传承辈份。李仲轩于尚师去 世后一直默默潜修,今年已 86 高龄。晚岁心境更为缅怀尚师,便想将自己学艺 的身证,写成文字,丰富一下老师武学的流传。此次谈的是「虎豹雷音」。

李仲轩在拜师尚云祥前,跟随尚云祥师弟唐维祿在寧河学拳,受了唐维祿拳术、 医药、道法(形意拳是内家拳,以道家为归旨,所以有医药、内功)全部的传承, 是唐的传衣钵弟子。唐师在口传形意拳古歌诀时,有「虎豹雷音」一句,并没有 详细解释,李仲轩以为是对敌时大喝一声,震撼敌人心神的作用,也就没有多问。

之所以忽略.因为唐维祿在教拳时不许发声。一次李仲轩練完拳趁着一股高兴 劲,唱了兩句京剧,被唐维祿一顿臭骂,危言說練拳就是練一口气,一张口便白 费了。而且精气神都在这一口气裡,不求化在体内,反而大口大口唱出去,是在 玩命。由于唐维祿定下練拳不许說话的规矩,使得李仲轩对发声有了成見,不会 再多想。

李仲轩对唐老师的规矩十分信服。因为有切实体验,形意拳練一会后就能感受到 体内气息蒸腾,随意张口确有「泄气」之感。至于如何将这口气化在体内,唐维 祿教授,練完拳不能立刻坐下,要慢慢行走,转悠几圈自然会有熏蒸、淋浴之感. 很是神清气爽,久之心智可以提高。所以习武要有練有化,收式与起式同样重要, 甚至練完后溜达的时间比練拳的时间还要长。

对于形意古歌诀,唐维祿是先整个說出來,令李仲轩背诵,在日后再分节讲解。 由于練武要靠实践,程度到了方能有悟性,唐维祿有的讲解十分清楚,有的讲解 李仲轩便听不明白,似乎唐维祿也有难以說明之苦。到分节讲解时,唐维祿說到

「虎豹雷音」,李仲轩问:「是吓人用的吧?」唐维祿連忙說不对,而是通过发声 來长功夫—-这便与唐维祿「練拳不许說话」的规矩违背了,李仲轩就问是何道 理,唐维祿說他的师父李存义有言「要想功夫深,需用『虎豹雷音』接引。」不 过得功夫达到一定程度,方能有此妙用。李仲轩追唐维祿的话茬,說:「既然不 是一声怒吼,是个練功方法,練功方法总是具体的,还望老师說明。」

唐维祿感到很是为难,想了一会,带李仲轩到了寧河的一座寺庙裡。見左右无人, 在院中悬钟上轻轻敲了一下,悬钟颤响。唐维祿让李仲轩将手按在钟面上,說:

「就是这法子。」李仲轩仍然不解,唐维祿說:「李存义老师当初就是这么传给 我『虎豹雷音』的,我没有隐瞒你的,是你自己明白不了。」此事就此搁下。

唐维祿为自己的徒弟能够深造,后來让李仲轩转投尚云祥门下,李仲轩因此从寧 河到了北京。李仲轩家中在北京有亲戚,当时由于时局紊亂,许多北京人南下迁 居,所以北京有许多空房,房租空前的便宜。李仲轩在亲戚家住了些天,便租了 间房子,留在北京专门习武。

由于脱離了寧河的大家族宅院式的生活,在北京胡同中与各色人等杂居;李仲轩 对许多事都感到新鲜。当时胡同裡有一位姓「严」的先生,是账房的会计,一手 算盘打得十分高明,闲时在院子裡将马扎一支,教左右的小孩打算盘,也将李仲 轩吸引过來,就跟着学了,后來不料自己手的职业就是会计。当年玩一般学会的 算盘竟成了终生吃饭的本事,不由得感慨人命运的因果奇巧。

严先生教李仲轩算盘时,问道:「我原以为你们練武之人,总是手指粗粗,满掌 茧子,没法打算盘,不料你的手指比女人还细,一个茧子都没有。」李仲轩說:

「我们内家拳不靠手硬打人。」当时唐维祿从寧河到北京看徒弟,躺在李仲轩租 的房裡歇息,听到严先生与李仲轩在院子裡說话,就笑瞇瞇地走出來,兩手一伸, 說:「严先生,我的手也是一个茧子没有。」

唐维祿在寧河镇周边的农村裡种地为生,可他的手不但没茧子,而且很小,一点 没有重体力勞动的痕迹,严先生就感到更奇怪了。唐维祿說:「但我的手很有劲。」 說完张手在院墙上一攥,便将妇女们绑晾衣绳的钉子拉了下來,然后不往原來的 钉孔上插,而且错开钉孔,手一拧,钉子就进了砖裡。严先生看得目瞪口呆,連 說:「开眼开眼」。
唐师父表演了这手功夫,使李仲轩对形意拳的内涵更为向往,急切地想在北京期 间能有长进。但虽经过正式拜师,每次去尚云祥家,尚云祥并不教什么,总是跟 李仲轩闲聊,一副「來了个朋友」的样子。李仲轩知道自己的拜入尚门,完全是 唐维祿的撮合。尚云祥虽对李仲轩有过观察判断,毕竟不太了解。他的闲聊,是 在摸自己的性情。于是放开了,什么话都跟尚云祥說,先将这段时间当作去作客, 相信有一天终会得到传授。

一日,在尚云祥家时,尚云祥有个朋友來访。此人身体不太好,有胸闷头暈的毛 病,听别人說讀经文可以去病,便请了本经日日讀诵。可经文难懂,一费心思, 似乎胸闷得更厉害了,便來问尚云祥有没有健身的方法。 尚云祥說:「練拳更加费心思,我看你这只是体虚,找正经大夫,吃药慢慢调理, 比什么都好。」那人走后,尚云祥跟李仲轩继续聊天,聊了一会话题就转到了那人身上。尚云祥說:「其实有一个方法可以治病,正是讀书,不过要像小孩上私 塾,不要管书上是什么意思,囫囵吞枣地一口气讀下去,只要书写得朗朗上口, 总会有益身心。但咱们成年人,不比小孩的元气,大声讀诵会伤肝,要哼着來讀, 不必字字清楚,只要讀出音节的俯仰就行了。」

李仲轩问:「这有什么道理吗?」尚云祥答:「没什么道理,我看小孩们上学后, 马上就有了股振作之气,对此自己亂琢磨的。』李仲轩又问:「为什么不把这法 子教给您那位朋友?」尚云祥說:『那人生活不如意,精神萎靡,才令身体困顿, 重要的是无思无想,不能再动什么心思,我就不用这法子把惹他了。」

这话题一谈也就过去了。几日后,李仲轩忽然由讀书法想到,「虎豹雷音」会不 会也在声音上有一番玄妙?便去问尚云祥,尚云祥用一种很怪的眼神看了李仲轩 一眼,說:「虎豹雷音不是練的,想着用它吓敌,尽管去練,練多了伤脑,人会 疯癫失常的。」李仲轩问:「可唱戏的不也練大声吗?」尚云祥:「晦!可他们不 練拳呀。」

从此李仲轩再也不敢问虎豹雷音了。与尚云祥彼此熟悉后,尚云祥开始了传授武 功,所教与唐维祿有很大的不同。李仲轩心中奇怪,有时表现在脸上。尚云祥察 觉,笑道:「唐维祿所教就是我们师父李存义那一套,我教的是我这一套。」李 仲轩連忙借这话头,将唐维祿用敲钟传他虎豹雷音的事說了。尚云祥听完,說:

「没错,李老师也是这么教我的。」李仲轩說:「这是李存义那一套,你的那一 套是什么?」

尚云祥大笑,說:「你这个徒弟真会挖东西。好,哪天打雷告诉你。」李仲轩以 为尚云祥是在用玩笑话敷衍,不过也一度天天盼着下雨,但多天没下雨,尚云祥 也不再說什么,只好专心練武,不去妄想了。

那时尚云祥邻居家的猫生了窝小猫,有只小猫一个月了兩只耳朵还没竖起來,跟 小狗似的耷拉着耳朵。尚云祥觉得它可爱,虽没要來养,却常抱來玩。一天李仲 轩去尚云祥家,見尚云祥坐在院子裡用个小布条在逗猫,就坐在一旁。見李仲轩 在等,尚云祥逗了几下便不逗了,将猫抱在怀裡,闭着眼捋着猫毛,似乎在出神。 过了一会,忽然說:「你没見过老虎豹子,我也没見过,可猫你总見过吧?其实 聪明人一听『虎豹雷音』这名字,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尚云祥說,猫跟虎豹是一样的,平时总哼着「嗯」的一股音响个不停。李仲轩从 尚云祥手中接过猫,果然听到了猫的体内有「嗯」声在轻微作响,而且抱猫的兩 手上都有震动。尚云祥解释,練拳練到一定程度,骨骼筋肉都已爽利坚实,此时 功夫要向身内走,就是要沁进五脏六腑。但这一步很难,就要用发声來接引一下,声音由内向外,劲力由外向内,裡应外合一下,功夫方能成就。

尚云祥最后总结:「所谓雷音也不是打雷的霹雳一声,而是下雨前,天空中隐隐 的雷音,似有似无,却很深沉。」然后示范了哼「嗯、嘱」兩个音。

離尚云祥传授虎豹雷音的时刻,现今已六十余年过去。李仲轩老人回忆当年的情 景,打趣地說:「如果没有一只耷耳朵猫,还真听不到虎豹雷音。」

飞饭 2006-08-01 19:51
唐传形意—-指的是唐维祿的拳法。唐师绰号「唐小猴」,孙祿堂绰号「孙猴子」, 說兩人皆有翻墙越脊之能,兩人并称为「二祿」,說二人皆有夜行千里的脚力。 唐师來京,为了避免施展腿功惊扰了路人,都是在寧河睡到一更天再动身,天亮 时便到了北京,途中还有偷越过几道关卡。

李存义给唐维祿起名为「唐建勋」,建立功勋,赏識的是唐师的技击天赋,并不 是善走便可以和孙祿堂齐名,当时的人都知道唐师的打法厉害。唐师总是懶洋洋 的,拿着个茶壶一溜达能溜达一天,但他是說比武便比武,非常果敢。他曾击败 过一位开宗立派的名家,却不许我们宣扬,这是唐师的武德。他是甘于平淡的人, 也正因此,唐传形意更多地保持的李存义的原味,李存义的拳法是国术馆的代 表,有史学兴趣的讀者可从唐传形意中考证。 李存义又出过一本拳論,开章言:「克敌制胜,唯形意拳独善其长。」受记者采 访时,說:「武术者,强身健体,国术者,保家卫国,可称国术者,形意拳。」 一下引起了误会,以为他要将「国术」二字划归形意拳所有。众人找來比武时說:

「李先生,您看我这是武术还是国术?」 來比武,李存义便接,因为解释也没用,旧时代的武林便是这样,稍有不慎便骑 虎难下。李存义一生高风亮节,不料晚年陷入这种无谓的纠纷中,所幸没有失败, 保住了名誉,但一个人上了岁數还要天天比武,想起來也是很大的烦恼。 至于李存义所言形意拳的「独善其长」是什么?老拳谱上有答案:「世之練艺者, 必目有所見而能有所作为,故白昼遇敌尚能侥幸取胜,若黑夜猝遇仇敌,目不能 视,将何以应之?唯形意拳,处黑夜间,随感而发,有触必应。」形意拳的精要, 不是練视力,听力,而是練这份感应。

我在尚云祥门下的师兄——单广钦告诉我,尚师睡觉的时候,在他身边說话,走 动都没事,可只要一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尚师便挺身醒了。听着神奇,但練形 意拳日子久了,一定会出现这一效果。形为所有外在,意为所有内在,形意拳就 是「練一切」,一切都知道。形意五行拳图說上便沿袭了尚师这一說法,讲的是 敏感。而且这个「有触必应,随感而发」还是「并不知其何以然」,是自发性的。 唐师一次给徒弟讲拳,心中思索着什么,处于失神的狀态。而这徒弟想试唐师的 功夫,突然一拳打來。唐师胡亂一拨弄便将他按趴下了,自己还是恍恍惚惚的。 这徒弟从地上爬起來,非常高兴,觉得试出了唐师的真功夫。唐师却从此不教他 了,对外說:「某某某已经超过我了」,其实便是将他逐出师门了。师徒间要坦诚相見,当倾心相授时,却还抱着「偷学点什么」的心态,这种人是不堪传授的, 否则有了武功将做下不可收拾的事,反而是害了他。

形意拳也叫行意拳。我们的师祖是劉奇蘭(劉翡玉),功夫出在兩条腿上,以身法 著称,被赞为「龍形搜骨」,龍——-就是一条大身子,这一支的后人李存义,尚 云祥,唐维祿,薛颠均以腿功身法著称。跟李存义比武不要有后退回旋的打算, 只要一退,立刻被追上打倒,退无可退。

腿功是站桩站出來的,也是走出來的,唐维祿的徒弟尤其要走。早晨起來一走便 是十里,兩手背后,活动着脊椎,或带着点拳意。我们有时将「行意拳」的「意」 字省去,顺口地說,跟唐师学「行拳」。

唐师独到的兵器是判官笔,在形意门中,判官笔就是双枪,有一条胳膊长,枪头 是圆的,練娴熟后再缩成一条小臂的长度。我特意打造了一对铜的,也不用点穴 了,这种份量,不管捅在哪,人都得趴下。双枪的技巧性比双刀要高,唐說,說 岳评书中打得瓦岗山,岳家军高挂免战牌的人,用的都是双枪。受这些评书影响, 我当年練双枪的热情很高,唐师一次來京,見我在耍判官笔,一下就火了,說「要 跟他(尚云祥)学剑呀!」学得到尚云祥的拳,学不到尚云祥的剑,就等于白來了 北京。唐师还讲,人使用棍子是天生的本事,什么人拎着棍子都能去打架,而让 他手裡握根剑,便手足无措了,由此可見剑法的特殊。

我在尚门中名「李艺侠」,这是按照劉奇蘭师祖定下的辈份字号所起的名字,比 我晚一代的是「志」字辈。在尚门中学剑是隆重的事情,每天早晨起來要向剑磕 头,名为「拜剑」。剑柄便代表老师,所谓「剑在如师在」。而且握剑时小指要虚 钩,也算是对老师的一种禮仪。其实有内在道理,小指連通双目,小指紧张会伤 目,有的人練形意拳后视力下降,就是握拳时小指太用力了,所谓「練形意拳招 邪」的說法是无稽之谈,只是习者未得详细传授,妄自操习,违反了生理。

唐传形意与燕青门交好,这个情谊是李存义定下的。有一位燕青门前辈,是李存 义生前好友(隐去其名),会铁裆功,爱在洗澡时表演,结果在澡堂子裡招惹了一 伙玩弹弓的人找他麻烦。他传來口讯要唐师援手,这也是他年老无徒弟的悲哀。

唐师为了歷練我,要我去解决。因为要对付弹弓,我就将判官笔裹进包袱,一背 上就去了。由于包袱重,在路上还遇上三个小强盗,我說:「裡面都是金条,咱 们到树林裡分吧。」他们很诧異,但还是跟我进了树林。我一拿出判官笔,他们 就掉头跑了,可能以为我要殺人。这都是年轻时做的调皮事。
唐师的名号在当时很有威摄,我约那几个玩弹弓的一谈,就了解了此事。开始他们欺我年轻,谈起來没完没了,我就拍了桌子,还把茶壶砸了,他们就立刻表示 不再闹了,骨子裡是怕唐师的。來之前唐师嘱咐我:「不要动手,要讲理。」但 他们讲理就不会欺负老人了,跟他们讲理是讲不通的。

我在这位燕青门前辈家宿了一夜,他很擅聊,說着說着便谈到了薛颠。他說薛颠 是李存义晚年的得意之徒,不料却败在了同门傅昌荣之手。俩人在一座酒樓上骤 然交手,薛颠被一记「回身掌」打下樓去,一摔在地上便站了起來,什么话都没 說就走了,一走就没了去向。

李存义逝世时,他生前的友人來悼孝,远道來的会多住上三五天,在国术馆学员 的请求下,会在晚饭后表演功夫,其中一个身量极高的人身法快如鬼魅,将所有 的都震住了。他自称是李存义弟子,国术馆学员說:「师父没教过这个。」他說:

「我是薛颠。」然后当中宣布了向傅昌荣的挑战。

这种公然挑战,傅昌荣必须得接,否则便损了名声,但傅昌荣的友人看出了薛颠 要性命相搏,便将傅昌荣看住了(好像是八个人不让傅昌荣出屋子),然后去北京 请尚云祥出面。尚云祥以大师兄的身份对薛,傅二人說:「你俩都是形意门中难 得的人才,不要兩虎相争。」然后与诸方协调,让薛颠当上了国术馆馆长。

我回來后,将这听闻对唐师讲了,唐师說,薛颠与傅昌荣原本交好,俩人借宿在 关东的一家糧店,臨睡前试了试手,傅昌荣突然发力,把薛颠摔出去了,窗框都 撞裂了,薛颠深以为耻,便走了。他躲进五台山独自練武,终于有了特殊的領悟。

他向傅挑战后,不是有中间人去找的尚云祥,而是傅昌荣自己去的。薛颠的武功 达到「神变」的程度,傅昌荣也一直在长功夫,绕着脸盆走一圈,脸盆裡的水就 旋起來,简直匪夷所思。其实他迈步看似极轻却极重,脚一落地便将脸盆裡的水 震荡起來。他的腿功已是「举重若轻」的境界,一迈步便能伤人,薛傅的比武, 真会必有一伤的。

我年轻的时代正当薛颠名声鼎盛,是绝对的大人物。随尚云祥习武后,我觉得功 夫有了长进,当时薛颠在上海,便想去找他比武。我把这一想法跟尚师說了,尚 师没有表态,但过了几天,唐师便从寧河赶到了北京,将我训了一顿,說薛颠平 时像个教书先生,可脸一沉,动起手來如妖似魔,是给形意门撑门面的大天才。 唐师训我时,尚师是回避在屋裡的。院子中摆着南瓜。唐师用脚钩过一个,說:

「南瓜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有多大力,也打不上薛颠的身。」

我后來在唐师的介绍下,見过薛颠兩次。他的五官,身材皆为贵相,的确是練武 人中的龍凤,所以知道他的死讯时,我非常震惊,他原本不该是那样的结局。

整理者续记:整理此文时,唐维祿外孙薄荣利來电言: 薛颠最初是随李存义一个周姓弟子习武,后來才得到李存义亲传,长了辈份。唐 维祿很早便认識薛颠,非常投缘。当时薛颠还是低辈份,見唐维祿是持师侄禮的。 薛颠向傅昌荣公然挑战后,薛,傅二人都分别找唐维祿商量(傅昌荣住在臨近县 城,是唐家的常客)。薛颠來到唐家,给唐维祿練了一趟拳,算是对自己十年苦 練的汇报。唐维祿看出薛颠对傅昌荣有殺心,就說:「你俩一动手就不是比武了, 要不我代替他,打败了我就算打败了他。」薛颠是爱面子的人,就不好再坚持了。 其实薛、傅比武在唐维祿这裡就已经拦下了,请尚云祥出面,只是为了此事能够 收场,因为在武林中的影响太大。

关于薛、傅的结仇,在天津地区流传的說法是,薛颠在关东有一座武馆,傅昌荣 把武馆踢了,当时薛颠大愧,武馆也不要了,空着手走了,一走十年。

唐家的武学现由唐维祿的嫡孙唐凤华主持,依然遵照唐维祿定下的规矩,视教人 习武为义业,只收徒弟不收钱。唐家尊李仲轩老人为师爷,愿随着他的文章将唐 维祿的一个桩法要诀公开,让世人对唐传形意多一点了解。

唐维祿說站桩要「流血」,不是假想血管中血在流,而是站桩一会后,自然能体 会到一种流动感,似乎是流血。在这种流动感中,身上有的地方顺畅,有的地方 異样,便缓缓转动,或是抖一抖,直到整体通畅。此法能治病,出功夫也是它。 以外在的形体调整内在的机能——-也算是对「形意」二字的一种解释。

飞饭 2006-08-01 19:52
唐师喜欢穿白马褂,那天他拿了碗酱面,一边吃一边给我们讲拳。我们几个徒弟 都很调皮,一拥而上撞他,想用他手裡的酱面弄脏他的白马褂。他不用手也不用 脚,走了一圈,把我们都撂倒了。他說这是形意拳的「肩大,胯打,臀打」这种 打法就是一蹭,而不是像出拳似的打出去,摆胯,凸肩,甩屁股是很难看的,这 种近身打法是要蜻蜓点水一般,一闪一闪的。

一天唐师被辆大马車拦住。马車夫是練拳人,車欄上有一个铁环,马車夫用胳膊 在铁环上撞了一下,铁环就歪了。他问:「唐师傅,您能再把铁环撞回去吗?」 唐师說:「你的胳膊比铁环硬,我就不撞铁环撞你的胳膊吧!」一撞,車夫連連 叫疼,瞅着唐师的胳膊发呆。唐维祿說:「你胳膊撞过來时,我的胳膊拧了一下, 說是咱俩撞胳膊,其实是我打你的胳膊。」后來唐师又跟弟子们讲,这一拧不但 要在胳膊上还要在全身,拧來拧去,就会发力了。形意拳发力不是直的。

唐老师传我拳是按古法,规矩非常大,一定要在四面有墙的院子裡,不准被第三 双眼看到,而且要在夜裡練,除了保密,也为养眼神。我想只有母亲家(王家)的 祠堂合适,就约了唐师住在祠堂,有时唐师别的徒弟也來,祠堂裡会很热闹。我 也是在这儿结下了生死之交-师兄丁志涛。他食量过人,我叫他「饭桶」。我太不 像練武的了,而他是太像了,高个怒眼气势憾人,一天到晚捺不住,有跟人比武 的瘾。但他是个性情中人,待我很真诚。我就和他拜了把兄弟。他性格偏激,后 來发生变故而死,我就推掉了别人给我說合的一门亲,与丁师兄的妹妹结婚了。

我父亲有名士派,爱组织一伙文人去游山玩水,在南京上海一呆就很久,很少在 家。他有一次回家,見到祠堂裡生人很多,就落下了脸色,唐师以后就不再來了。 因为我习武,父子俩矛盾很大,有一阵甚至弄得很僵。文人的脾气就是这样,一 发作起來非常绝情。我在寧河呆不下去,唐师认为祸从他起,就将我送到北京跟 尚云祥学拳,也算有了落脚处。

因为与尚师年岁相差过大,尚师开始是不收我的,說:「老师傅,小徒弟,以后 给人家当祖宗呀!」唐师一个劲儿地說:「讀书人的孩子,不错。」然后把我的 情况讲了一遍,尚云祥觉得我有点血性,就收下了我,很快地举行了拜师仪式, 让我立下「学成后不收徒」的誓言。后來我有机会做官,唐师不准,說:「按照 古代的规矩,練武之人要有了官府的身份,就不能再入武林了。」 我在「拳禅合一(3)」中提到的那几个问题,用尚师的话解释,当然简洁精辟,但我现在就不說尚师的說法了。形意各派都是一个大原则,不管說词怎样,都明白 这几个问题,这不是私家问题而是一个公共问题。唐师教我也得說这些。我就介 绍点唐师的說理,算作对上一篇文章的了结,对讀者负责。

有一句「練功不練拳」的话。认为功是站桩,拳是打拳,「練功不練拳」就是只 站桩不打拳————这是初学者容易产生的误解。站桩的要点是「学虫子」,冬 天虫子钻进地裡死了一般,等到了春季,土裡生机一起,虫子就又活了。站桩要 站出」这份生机,如虫子復苏般萌动,身上就有了精力。站桩有无穷益处,是練 功。其实打拳也是練功。形意拳要「練精化气,練气化神,練神还虚」,气不是 呼吸的气,比如男人的英姿潇洒女人的妩媚亮麗,就是气的作用,所谓生机勃勃。 至于呼吸的气,叫作「息」,劈拳就是練息(不說打法,只谈練拳的練法)。

开始練劈拳,要找个开阔地带,犹如人登上高山,视野一开,会禁不住地长呼一 口气。在开阔地带,气息容易放开。劈拳的姿势是手的一探一回,犹如人的一呼 一吸。一趟四五百米地打下去,气息越來越绵长,越來越深远,精力便充沛了。 手部动作激发了全身,渐渐感到气息鼓荡,全身毛孔开合。薛颠說过:「練拳的 人要学会体呼吸」。体呼吸的妙处在打劈拳时可以体会到。

许多人身体都有隐疾,以劈拳練息可以将其灭于无形。而且人一上了岁數,身体 会亏空,就要通过練息将气补足。气息充沛,这是习武的基础。所以形意先練劈 拳。劈拳中本就含有钻拳的姿势,練好劈拳接着練钻拳较容易,正是「金生水」, 劈拳属金钻拳属水。而再学一个全新的拳架,如崩拳就较困难。

劈拳养肺,人的兩条胳膊对肺有直接作用。小孩们做的广播体操,如「扩胸运动」,

「伸展运动」都是运动兩条胳膊,來达到锻煉呼吸强健肺部的效果。而人的兩条 腿属于肾。一个人得了阳萎病,会被叫做「肾水不足」,钻拳以打法來說,是要 練肘或指节的,但以練法來說,是要練腿的,以活腿來养肾。所以钻拳的步伐不 是直來直去,而是螺旋前进。让兩条腿有一个松快的余地,这样肺气足肾水旺, 上下身都修好,方可以向上进修。所以要钻拳接着劈拳練。

在練劈拳的阶段,都会遇到这样的情况,觉得身上皮肤增厚,像大象皮似的,而 且觉得手指粗得像胡蘿卜,兩个手心像有兩个小旋涡,十根手指自发地紧紧握 起,不愿意打开————这都是错觉,因为身上的气充足了,情绪也变得活跃, 忙了这个忙那个,小孩一样干什么都要兴致盎然。这是一个必经的阶段,发现自 己变成这样了,就說明功夫已上路了。此时就不必再到开阔地去練拳了。形意拳 自古讲究「拳打卧牛之地」,有个能挪步的地方就練上了,到开阔地打拳只是入 门的方便之法。

我们的形意拳是李存义传下的,宗旨是要保家卫国,不是招摇生事。唐师說:「你 凶,我悚(害怕,窝囊),你悚,我比你还悚———-这才是我的徒弟。」勇气和本 領要报效国家,对于私人恩怨,摆出一副窝窝囊囊的样子,最好了。練劈拳的时 候,不准在人多的地方練,不准占别人的地方。遇到有人生事,不准动手比武, 要学会以理服人,以德服人,要留着时间习武,不要卷入是非中,虚耗了光阴。

因为劈拳練息,这个功夫得一年才能成就,先去病再强身。通过練息,身上的气 养育起來,大脑时常会有靈感,此时学拳就真是趣味无穷了。水处卑下,往下流, 所以練成钻拳后,人的性格会变得沉稳谦和,皮肤质地都会改善,声音非常悦耳, 心思也会变得很缜密。以前老辈拳师不識字,可气质高雅,很有涵养,因为形意 拳是内家拳,不但改造人体还改造心志。

拳法裡出功夫的都是基本功,要吃苦。作人最基本的是「诚信,谦和」,要忍耐。

「老要颠狂,少要稳」,老年人死盯着规矩,小辈人就很难做了,所以老人要豁 达点随便点,小辈人可一定要守禮仪,如此才能和睦,传承才能延续。人品与拳 法是相辅相成的。唐师改变了我的命运,这么多年过去,只能写点文章來报答这 份师恩了。

飞饭 2006-08-01 19:57
唐传形意拳严守古法,保留了传统中的几项杂技,名为杂技,因为是打人不冷不 防的技巧,比如擒拿。在唐传形意拳中,用手去拿人,叫大小缠丝,用胳膊去拿 人,叫野马分鬃,用身子去拿人叫懶驴(龍)卧道。用整个身体去拿人,是形意拳 的特点,十拿九稳。

俗语讲,好拿不如亂打,意为擒拿練的再好,也抵不住一顿亂打,但形意拳的擒 拿是連拿再磕。 我的师兄丁志涛是殺猪的屠夫,一天唐维祿教师带我去找他,他正干活,将猪脊 骨在案板上一磕就软了,骨节散开。唐师拍拍我說,咱们的擒拿就是这个,丁师 兄領悟的比我快,一下就明白了。我请唐师解释。唐师說,拿是死的,磕是活的。 没有拿,只有磕。表示学擒拿的关键是学会后续手段。并示范了手法,立下规定, 因擒拿易造成伤残,严禁我们用。 我家庭中一位亲戚逝世,葬禮是大场面,办完后我带几个师兄弟去帮忙收拾。我 们一干活,把我家人吓坏了。一桩大丧幡,兩三下就拆倒了,寧河县都在传这事, 唐师听到,握着我们的指头說,学会了擒拿,不要用來干活,否则养成习惯,伸 手就是这个,早晚要伤到你们亲人。 旧时代的拳师收徒弟学孔子。孔子有子贡帮他结交官府,有颜回帮他传学问,有 子路帮他管人,门庭有三个这样的人,必然会兴盛。从《論语》中可以看出,别 人提问,孔子会耐心解释,子路提问,孔子一句话就驯服得他五体投地,这是在 训練他一言以服众的能力,去管理其它徒弟。教师教育方法的不同,也是这个徒 弟用处的不同。

子日:吾门有由也,惡言不入于耳。我徒弟裡有子路,别人就不敢說我坏话了。 我师兄丁志涛是个极力维护唐师尊严的人,有人对唐师不敬,他是可以拼命的, 那年寧河來了个戏班,戏班的武生可以从桌子上一个跟头倒翻下來。他听說寧河 有个唐维祿,便說了些贬损唐师的话,自夸了一番。 丁志涛听到后,要找那武生比武,我劝告他:吃江湖饭的不容易,不让他去,但 必须得让这武生收口。我找了件旧棉袄。用草绳在腰上一系,戴着顶破草帽去了。 这身打扮就是个乞丐,到戏园门口给拦住了,我家祖籍南京,在寧河被称为老实 李,是此地大家,我常去听戏。 把门人一看我脸,就叫了:您今怎么这打扮?我也不回答,交了钱进去,坐在第 一排。 戏开演后,那武生在台上总走神,不断瞟我。戏演完后,我也不走,一直坐着。 过一会儿,武生就从后台出來,一个劲地說唐师的好话,还表示要请客。可能是戏园看门人告诉他我是唐维祿的徒弟了。 我在家排行老二,这件事后,就有人喊我二爷了,其实当时还是十六七的毛孩子, 也正因为年轻,才会这么办事。戏园把门人后來还找过我一次,說有一帮小孩扎 棉袄戴草帽去听戏,不交钱,他们以为是我派去的,没敢拦。我大笑,說:与我 无关。寧河的孩子鬼机靈。 唐师对我的做法很不满意,当武生來请客赔禮时,唐师反而请了他。唐师說那天 戏班的人要真拿我当乞丐,我会吃亏的,因为我只会練拳,还没学打法。

唐师讲,形意拳練法和打法,迥然不同。比如,練法要「以身推肩,以肩推肘, 以肘推手,直至練到川流不息的程度;而打法则先要将手鞭子一样地甩出去,再 以肘追手,以肩追肘,以身追肩,說到这裡唐师兩手拍了一巴掌,很响,說用身 子拍手,就是打法了。 形意拳古谱上有「打法定要先上身」的话,說比武之前,先要練身子拍手的技巧, 将浑身的劲改了,否则比武时光有功夫,没有速度和干脆,必败,但身上没有功 夫,就妄自練打法,会震伤关节和后脑,所以习拳之初是打法定勿先上身。以劈 拳为例,劈拳的練法是劈拳如推山,身上由后向前,一分一分的缓缓而推,推得 越吃力越好,如此能长功夫,而劈拳的打法是劈拳如抡斧,山民抡父子劈柴,跟 抡鞭子一样,要个脆劲,否则父子就只能砍进木头裡,无法一下劈成兩半。

李存义在寧河的徒弟,有唐维祿,有果子张,还有位经常路过寧河的人是位捉通 缉犯的警察,他独往独來,捕着犯人,自己一个人押解,一次犯人抢他腰裡的枪, 都抓到手了,他在犯人脑门上抽了一巴掌,犯人握着枪傻呆呆的坐在了地上,一 連几天都迷迷糊糊,可能被震成了脑震荡。这是打法,在间不容发的一瞬,以快 取胜。

这位师叔一次在烟台,他的手掌在捉犯人时受了伤,医院說得将大拇指切除,他 知道李存义把药方传给了唐维祿,便托人带话說,只有师傅的药能救我,唐师配 好药让我给他送去。 我走到烟台,远远看見一个人跟我打招呼,原來是这位师叔的徒弟。他对我說我 一看就知道是你,咱们是同门,走路姿势都一样。这位师叔的手掌的伤就慢慢好 了。 他后來在押解途中,中了劫犯人的匪徒的亂枪而死。这位师叔打法精湛,他应该 还有传人在世,希望形意拳的这一脉能够延续。

飞饭 2006-08-01 19:58
曾祖父唐维祿传授形意拳八卦掌时,首先教导弟子注重武德,根据师传祖训强 调:“三教三不教"、“三惧三不惧" 。同时常說,練形意拳八卦掌时要練有 練法,操有操法(单操法、双操法),用有用法;在这三方面,形意拳前辈尚云祥、 薛颠、傅剑秋都各有所长。曾祖父吸取各师兄弟的特点。在和师兄弟们交流技艺 中,取长补短。曾祖父对自己的掌门弟子锗广发說:“我的腿快,没有尚云祥的 腿脚份量重; 我的手法刁拿,不如薛颠,他有鹰爪力、五法(试力、发力);我的 手法、掌法变化,不如傅剑秋的手法贼,他有程传八卦(即程有龍),有劉凤春、 孙祿堂八卦的特点"。后來锗广发在天津学习薛颠的五法,在北京学习尚云祥的 单操手、脚打、抖大杆子,拦、拿、崩、抖、扣、扎(即赵子龍的十三枪)。在蘆 台学习傅剑秋传授程传四门龍形掌、劉凤春的八卦三十二掌、孙祿堂的八大掌。 在天津跟李存义弟子张洪庆学习龍形八卦掌、形意内功、胎息、逆式呼吸法。在 当地是有名的形意八卦拳师。

1925 年,曾祖父唐维祿和师弟傅剑秋收到了中华武士会的请贴。以李存义弟子和 张占奎弟子的身份聚会天津。前來聚会的还有形意拳师孙祿堂、直隸总督李景林

(后任民国中央武术馆副馆长)。当时集合地点在天津河北公园处。聚会时孙祿堂 和傅剑秋对手。傅的手法快,孙的腿脚快、身法活,兩人战了數十个回合,难解 难分。傅一个败式,抄起一盆水泼向孙, 孙一个蜻蜓点水, 腾空而起, 贴在 墙上,名曰“墙上挂画"。在场的众人无不叫好。孙傅二人互相称赞,成为好友。 韩慕侠和李景林表演了剑法。韩的剑法刚柔相济,李的剑法龍飞凤舞。 曾祖父唐维祿也同李景林交手试艺。他的捋手炮拳,“心如火药,拳似弹,靈机 一动鸟难飞"。让李景林很佩服。聚会结束后,李景林劝曾祖父去部队担任武术 教宫,但被谢绝了。 曾祖回乡务农,在乡下设场教徒。传授形意的練法、桩法、三体式、单重、双重、 拉弓式和握球式、八卦转掌、拉弓式、五形十二形練法的多样化。五形十二形七 拳打法(头、肩、肘、膀、膝、足、手)、八卦掌八八六十四掌、定架子、活架子。 套路練多样化,練进退,練闪展。器械有形意大枪(赵子龍十三枪)、五形棍、連 环十三棍、形意朴刀、春秋刀。还传了双操、单操、圆满手、扳子手、云法进退、 手出手人和小器械峨眉刺等。 曾祖所传拳艺,根据身法,随意变化。劈拳单操、拉弓式、撕绵式、进退反复摸 劲;龍形单操、蛇形单操、身台形单操、熊形单操、燕形腿单操反復发力;八卦 转掌单操、拉弓式、按球式、托天式(大鹏展翅)、摔盖掌反復习練。 双操練五形相生相克,練进退,練闪展;双人八卦走圈練进,練闪,練化,練磨。 曾祖所传形意八卦掌的用法是:守中用中,硬打结合,在运动中破打。硬打硬进 无遮拦。用气打人,神气在先,断斩梢节,制斩中节,拔打根节。其中有进法、退法。闪就是进,进就是闪。有截法,有追法。讲究的是“五形本是五道关。无 人把守自遮拦"。十二形是十二种动物的特长。人用意加以領会采用七拳打法, 如虎形的头打、扑打、虎摆尾;蛇形的肩打。龜形肘打;?形的膀打、掌打。鸡 形的膝打、头打;猴形的足打、抓打;鹰形的刁拿等。 曾祖父唐维祿的八卦掌也有独特之处。練法主要以走转为主。使用腿法有八卦暗 腿、玉环套腿、三穿点蹬、鸳鸯巧蹬、野马闯槽、截腿、蹬腿。掌法有摔盖掌、 单换、双换、截打、挑打、老金推山双撞掌、风輪劈掌、乌龍缠腰、猛虎扒心、 怪鱗翻身、青龍探瓜、泰山打穴、倒挂金钟、腰横玉带、白蛇吐信、白猿搁绳、 童子拜佛、阴阳鱼、九宫八卦掌等。 总之,在走转中化打。在八卦走转中,使用形意手法斩截裹胯,挑顶云領。用八 卦手法推托带領,搬扣劈进,对方手法一來,不要想固定手法;要見手說话,來 手化打结合。最终达到形意第三层功夫化劲。正所谓“拳法意來本五形。生克裹 钻变化精。要知識者真消息。只在眼前一寸中。手脚齐到才为真"。

飞饭 2006-08-01 20:00
一个头見薛
我的第一个老师是唐维祿,最后一个老师是薛颠,便以此题目概括我习武的大致 经歷。 我母亲的太爷是王锡鹏,官居总兵,于鸦片战争时期阵亡,浙江定海有纪念他的

「三忠堂」。王照(王小行)是我姥爷的弟弟,我叫他「二姥爷」,官居三品,他 后來发明了「国音字母」(汉语拼音的前身),据說某些地区的海外华人仍在使用。

我的父系在明朝迁到寧河西关,初祖叫李荣,当时寧河还没有建县。旧时以「堂」 來称呼人家,我家是「务本堂」,民间說寧河几大户的俏皮话是「酸谈、臭杜、 腥于、嘎子廉,外带常不要脸和老实李」,我家就是「老实李」。

清末时,天津的教官(市教育局局长)叫李作(字云章)是我家大爷,我父亲是 李逊之,考上天津法政学堂后,自己剪了辫子,被认为是革命党,因而肄业。他 有大学生架子,高不成低不就,整日喝酒,他的朋友說他中了「酒劫」,他的诗 文好,但没能成就。

唐维祿是寧河的大武师,他的师傅是李存义,绰号「单刀李」。刀刃叫天,刀背 叫地,刀锷叫君,刀把叫亲,因为刀是张扬的形狀,所以刀鞘叫师,接受老师管 束之意,刀头三寸的地方才叫刀,人使刀一般用天地,大劈大砍,而李存义的刀 法用刀尖。

唐师是个农民,早年練燕青拳,到天津找李存义拜师,李存义不收,唐维祿就說:

「那我给您打长工吧。」留在国术馆作了杂役,呆了八九年,结果李存义发现正 式学员没練出來他却練出來了,就将唐维祿列为弟子,說:「我的东西你有了, 不用再跟着我,可以活你自己去了。」

我仰慕唐师,就把家裡的老鼻烟壶、玉碟找出一包,给了唐维祿的大弟子袁斌, 他拿着鼻烟壶喜欢得不得了,在大街上溜达时說:「瞧,老李家把箱子底的东西 都给我了。」是袁斌将我引荐给唐师的。

唐师有个徒弟叫丁志涛,被称为「津东大侠」。天津东边兩个村子争水,即将演 变成武斗,丁志涛去了。动手的人过來,他一发劲打得人直愣愣站住,几秒钟都 抬不了脚,这是形意的劈拳劲,一掌兜下去,能把人「钉」在地上。他「钉」了十几个人,就制止了这场武斗,也因此成名。丁志涛有三个妹妹,后來我娶了他 妹妹丁志蘭为妻。

寧河附近的潘庄有李存义师兄张子蘭的传人,叫张鸿庆。唐师让我多去拜访这位 同门师叔,并对张鸿庆說:「我徒弟去找你,你多鼓勵。」张鸿庆脑子非常聪明, 令我有受益。他精于赌术,一次作弊时被人捉住了手,說他手裡有牌,他說:「你 去拿刀,我手裡有牌,就把手剁了。」刀拿來,他一张手,牌就没了——可想而 知他的手有多快,手快脑子就快。

我行二,大哥是李辕(字捷轩),随唐师习武后,寧河人管我叫「二先生」。有一 个人叫李允田,練「单刀拐子」,对我师弟周锡坤說:「二先生有什么本事,見面 我就把他敲了。」周锡坤就跟他动起手來,用横拳把他甩出去了。李允田回去约 了东黄庄一个姓侯的人來报復,周锡坤听到消息就避开了。

他俩四处找周锡坤时,有人告诉我說:「周锡坤打李允田是因你而起,他们找不 着周锡坤就该找你了。」我当时正和父亲闹矛盾,心情非常惡劣,从家裡搬出來, 住在母亲家的祠堂裡,我說:「我正别别扭呢,谁找麻烦,我就揍他。」那兩人 最终也没來找我,周锡坤回來后,也没再找他。

寧河附近唐师有个师兄弟叫张景富,绰号「果子张」,我们一班唐师的徒弟都喜 欢呆在他家,他为人随和,也愿意指点我们。一天我带了一个朋友去果子张家, 正赶上午饭,就在果子张家吃了饭。我跟这位朋友說过,按照武林规矩,只要來 访的是武林朋友,要管吃管住,臨走还要送路费。

没想到这朋友后來自己跑到果子张家吃饭去了,一去多次,还带了别人。果子张 有点不高兴了,我就去找那朋友,不要他再去,他說:「你不是說練武术的,來 人就管饭吗?」他是借着听错了去吃饭。当时寧河发大水,闹了饥荒,红枪会趁 机招会众,參加就管饭。唐师的徒弟廉若增亦因饥饿參加了红枪会,他的爷爷和 我奶奶是亲姐弟。

唐师、丁志涛都对红枪会反感,說:「不能信那个,一信就倒霉。」我劝过廉若 增:「义和团也說刀枪不入,结果枪也入了刀也入了,过多少年了,红枪会还玩 这套,你怎么能信呢?」他說:「我就是去吃饭。」红枪会头目杨三是治安军督 办齐燮元的表弟,他知道我收藏刀枪,就让我捐给红枪会,我认为他们是骗人去 送死,所以把刀枪藏在神龛上面,对他說:「我放在四十里外了。」

杨三說:「快给我取去。」我說:「现在发大水,过不去。」他又冲我吆喝,当时 是我心情很不好的一段时期,一下就发了火,說:「二先生說在四十里外,是给你面子下台,现在告诉你,就在这神龛上头,離你五步远,你敢拿就拿。」—— 这也是我唯一的一次自称是二先生。 杨三没拿,转身走了。后來别人告诉我,有人问杨三:「杨三爷怎么吃这瘪,一 个毛孩子都弄不动?」杨三說:「他六叔李牧之十九岁就当了同知(比知府低一 级),现在的官比我表哥大。」

红枪会和日本人开了仗,几乎全部阵亡,河裡都是死尸,寧河话叫「河漂子」。 只有一个人生还,叫李锐的十四岁小孩,也是为吃饭进的红枪会,算起來还是我 本家的弟弟。日本人拿机关枪对着他,他吓得直摆手,那日本兵也摆摆手,意思 让他快走,他就从死尸堆裡走出來了。

可能还有一个。红枪会的服装是一身黑,一个生还者躲进我住的祠堂,求我救他。 当时日本人开着快艇在河道转,見到人就扫机关枪。日本人要上岸搜查,祠堂臨 街,是躲不过。我說:「你呆在这必死,翻墙吧,一直向北翻,北边河面上没日 本人,过了河就安全了。」我教给他作「水裤」,将棉裤脱下來,吹足气,扎上 裤脚就成了气囊,浮着过河。也许他活下來了。

因我与父亲闹矛盾,唐师說他有个徒弟叫郭振声,住在海边,让我去散散心,给 我一块药作見面凭证,是李存义传下的「五行丹」。我拿着药到了渤海边的大神 堂村,然而郭振声不在。

他是此地的「请愿警」,户籍、治安都是他一个人,当时有一家大户被匪徒绑票, 索要兩千大洋,郭振声让朋友凑了十八块大洋,留了九块给母亲,一个人去捉匪 徒了。

他在黑鱼籽村的旅馆裡空手夺枪,捉住了兩个劫匪。 其中一个竟然是大土匪头子劉黑七,不远就是他的老巢,郭振声知道凭自己一个 人,没法将他押走,就把枪还给了劉黑七,說:「绑票我得带走,你要不仗义, 就给我一枪。」劉黑七連忙說:「那我成什么了?」拉着郭振声讲:「你知道我以 前什么人吗?」

原來这劉黑七以前是天津有名的大饭庄「登瀛樓」的少东家,因为打死了客人, 才逃到海边作了土匪。他向郭振声保证,只要他活着,大神堂村再不会受土匪骚 扰,还要给郭振声三十块大洋,郭振声为不扫他面子,拿了兩块。 郭振声带着人票回來,整村人庆祝,我就跟着大吃大喝。那时我已经在大神堂村 住了十多天,我把药一拿出來,郭振声就认了我这师弟,给了我五块大洋。我从 大神堂村回來后,唐师就带我去了北京找他的师兄尚云祥。
尚云祥年轻时求李存义指点,練了趟拳,李存义就笑了:「你練的是挨打的拳呀。」

一比试,李存义没用手,一个跨步就把尚云祥跨倒了。尚云祥要拜师,李存义說:

「学,很容易,一会就学会了,能練下去就难了,你能練下去吗?」尚云祥說:

「能。」李存义只传了劈、崩二法。隔了十一二年,李存义再來北京,一试尚云 祥功夫,感到很意外,說:「你練得纯。」对别人說:「我捡了个宝。」从此正式 教尚云祥。

唐师与尚师交情深,每年到了季节,唐师都从寧河來京给尚师送螃蟹。尚师属马, 家住观音庵,以前是住尼姑的地方,当时已没尼姑了,住了几家人,尚师家是东 厢房三间,院子很小。

尚师早年是作帽子的,晚年生活來源的一部分是徒弟单广钦的资助,单广钦作水 果、糕点生意,送钱时常說:「作我这生意的,现钱多。」单广钦比我大三十岁。 尚师开始不收我,唐师好话說尽。

我的姥爷叫王燮,是掌门长子,在清末任左营游击,官居五品,先守北京东直门 后守永定门,八国聯军进北京时因抵抗被殺害,他在北京市民中有声誉。唐师把 这情况也讲了,尚师說:「噢,王大人的外孙子。」

尚师对我好奇,但他从來不问我家裡的事。清末民国的人,由于社会贫穷,大部 分是文盲,尚师只是粗通文化,但他很有修养。我进入尚门后,师兄们跟我說, 在北京一座大庙(忘记名字)院子裡有尚师年轻时踩裂的一片砖,因为庙没钱换 砖,这么多年还在,要带我去看看。尚师說:「去了也就是瞅个稀罕,有什么意 思?」没让我去。

天津没有尚师的徒弟。我开始住在北京学拳,后來住回天津,早晨出发,中午到 了北京,吃完午饭后去尚师家,所以我跟尚师习武的近兩年时间裡,大部分是在 中午学的。

尚师一天到晚总是那么精神,没有一丝疲勞或是稍微神志懈怠的时候。对于这一 点,越跟他相处越觉得神奇。

孙祿堂的《八卦拳学》上写道:「——近于形神俱妙,与道合真之境矣。近日深 得斯理者,吾友尚云祥。其庶几乎。」我们这一支的师祖是劉奇蘭,他师弟是郭 云深。孙祿堂是郭云深的传人,他曾施展腿功,惊吓了民国总理段祺瑞,被多家 报纸报道,有盛名。

我想找国术馆馆长薛颠比武,被唐师、尚师制止了。后來唐师给我說:「别比了, 你跟他学吧。」听了薛颠的事迹,我对这个人很佩服,觉得能跟他学东西也很好,唐师对尚师說:「我让他去見見薛颠?」尚师也同意了。

去見薛颠前,唐师怕薛颠不教我,說:「見了薛颠,你就给他磕一个头。」在武 林规矩裡磕三个头已经是大禮了,而磕一个头比磕三个头还大,因为三个头是用 脑门磕的,这一个头是用脑顶磕的,「殺人不过头点地」的「头点地」指的就是 这个,要磕得带响,是武林裡最重的的禮节。

我見了薛颠,一个头磕下去,薛颠就教我了。薛颠非常爱面子,他高瘦,骨架大 眼睛大,一双龍眼盼顾生神。他第一次手把手教了「蛇行」、「燕形」、「鸡形」。 他是结合着古传歌诀「八打」教的,蛇行是肩打,鸡形是头打,燕形是足打,不 是李存义传的,是他从山西学來的。其中的蛇行歌诀是「后手只在胯下藏」,后 手要兜到臀后胯下,开始时,只有这样才能練出肩打的劲。简略一谈,希望有讀 者能体会。

薛颠管龍形叫「大形」,武林裡讲薛颠「能把自己練没了」,指的是他的猴形。他 身法快,比武时照面一晃,就看不住他了,眼裡有他,但确定不了他的角度。这 次一連教了几天,我離去时,他送给我一本他写的书,名《象形术》,其中的晃 法巧妙,他跟我作试手,一晃就倒。回來后,尚师问:「薛颠教了你什么?」我 都一一說了。

第二次見薛颠是在 1946 年的天津,我在他那裡練了一天武,他看了后没指点, 說:「走,跟我吃饭去。」吃饭时对我說:「我的东西你有了。」——这是我和薛 颠的最后一面,薛颠没有得善终,我对此十分难过。

我二十四岁时父亲死了,我却不能回家。二十五岁时,天津财政局局长李鹏图叫 我到财政局工作,也不给我安排事情作,只让我陪他去看戏、吃饭,我一看这情 况,等于给作了保镖。他也叫我「二先生」,其实他是我按照李家各房大排名算 的三叔,他知道我練武。

我以前是个少爷,練武后穿着就不讲究了。一天到捐物处去办事,我戴个美国鸭 舌帽,上下身都是灰布,上身还破了个洞,漏着棉花。当时天津的捐警名声不好, 干什么都是白拿白占。捐物处门口是个斜坡,我蹬着自行車直接上去了,到岗亭, 一个捐警一脚揣在我的自行車上,我摔倒后,他跑上來抽了我一个耳光,还骂:

「打你个XX,谁叫你上來的。」

我起來后,說:「你会打人,我也会打人。」拎住他抽了四个耳光,他就叫唤开 了。捐物处有四十个捐警,平时总有二十个人在,一下都出來了。我考虑这场架 怎么打,我现在是财政局人员,如果打重了,财政局和捐物处都不好收场。形意拳有个練身法的训練叫「转七星」,我跟他们转七星,手上像狗熊掰棒子似的, 抓了帽子就往腋下一别。

我想:「我能摘帽子,也能摘脑袋——只要他们想到这点,就会住手。」但他们 想不到,掉了帽子还追我。捐警小队长,他拎着枪下來,看那架势要崩了我,但 他认出了我,就把那帮捐警轰跑了,对我說:「您没在我们这打人,您给面子了。」 我摘了十几顶帽子,随抓随掉,还剩下四个,就把这四个帽子递给了他。

捐物处处长叫齐体元,李鹏图给他打了电话,說:「二先生没打坏你们一个人, 这是给你齐五爷维住了体面,你也得给二先生个体面吧?」齐体元說:「行,二 先生还给我们四个帽子,我们就开除四个捐警吧。」捐警外快多,被开除的四个 人非常恨我。

这件事出在我身上,我觉得不自在,李鹏图也看出我不愿作保镖。我喜欢武术, 但我作不來武师,我开始绝口不提我練武了,后來到天津北站当了「牙行税(海 运)」卡长,離开了财政局大樓,更是没人知道我練武。

只是在我大约 37 岁时,有一件武林纠纷找上了我。燕青拳名家张克功年老后, 从东丰台迁到了盧台,收了几个小徒弟,他是唐师的朋友。当地的大拳师是傅昌 荣的传人王乃发,他的徒弟把张克功的匾给偷跑了。

唐师去世的时候,嘱咐我照顾他的老朋友们,我就找王乃发要匾。王乃发說:「摘 匾的事我不知道,但摘了匾再送回去,我也下不來台呀。」我說:「要不这样——」 我就给王乃发鞠了一躬,把匾取走了。

解放前夕,我來北京找到了会计师的工作,那时尚师已逝世,当年旧景只能令人 徒生感伤,无心与同门相叙,从此彻底与武林断了关系。(完)

飞饭 2006-08-01 20:02
编者:薛颠所传之“象形拳术"是一种别样的形意拳,那么怎么“别样"和为什 么“别样"呢?李仲轩先生在本文中,讲了一些他所知道的形意门中有关的說 法,一家之言,并非定論,只是希望给有兴趣进一步研究的人提供一些资料。

我们劉奇蘭派系形意拳的辈份字号很严格,有了下一代传人,要按规定求字号取 名字,我们的字号是“心存剑侠,志在建国",后面还有,但我不收徒弟,无心 求这些,这么多年也就记不得了。尚云祥号剑秋,傅昌荣也号剑秋,俩人重了名 号。唐维祿是唐剑勋,我是李艺侠。 形意门老辈出名的人都在“心存剑侠",但形意拳不止“心存剑侠",这是復兴 的形意拳,还有未復兴的形意拳,薛颠的象形术便來源于此。以前反清的白蓮教 教众練形意拳,失败后,清兵見了練形意拳的就当是白蓮教的,非关即殺,練者 只得隐逸。后來一个叫姬际可的人在古庙捡到了形意拳拳谱,他又访到了隐逸者,形意拳在他手裡得到了復兴。 他復兴的是后來李洛农这一系,郭云深不是李洛农教出來,他是另有师传(有說 是家传),因为这李洛农这一支見了光,所以來受教归附,与劉奇蘭称了师兄弟。 形意拳书面的歷史自姬际可开始,但还有史前的形意拳,一直并存。薛颠的《象 形术》书上說象形术传自虚无上人靈空长老,这就不免让人想起《红樓梦》上的 茫茫大士渺渺真人。《红樓梦》是曹雪芹写的,但曹雪芹自己說是茫茫大士渺渺 真人传给了賈雨村,賈雨村再传给他的。茫茫渺渺、假语村言都是“并不是有其 人"的意思,绕了一圈,还是說自己写的。薛颠的象形术是否也是这种情况,說 是别人教的,其实是他自己发明的? 实际上,虚无和尚确有其人。象形术是老样的形意拳?还是老样形意拳的发展? 如果是后者,那么是在虚无和尚前成熟的,还是成熟在薛颠身上?——这我不晓 得,但当时武林公认薛颠确是世外高人所传,因为一搭手就体会出他的东西特 殊。老辈的武师讲究串东西,相互学,見面就问有何新发现,一搭手就彼此有了 底,說“晚了"就表示输了一筹。薛颠是一搭人手,就告诉别人:“你晚了。" 别人还没反应过來,再搭,薛颠做得明确点,别人就自己說:“晚了,是晚了。" 那个时代因为有这风气,每个人的份量大家都清楚,所以没有自吹自擂的事。甚 至不用搭手,聊兩句就行,不是能聊出什么,而是兩人坐在一块,彼此身上就有 了感觉,能敏感到对方功夫的程度。 那时有位拳家說:“谁要是躲过了我头一个崩拳,我第二个崩拳才把他打倒,他 可以骄傲。"此人有真功有天才,說的话也做到了,但限制在跟他交手人的范围 裡。而尚云祥、薛颠是当时形意门公认的成就者,他俩的拳都是“要着命"的拳, 如果是不熟悉不相干的旁人,就没有搭手一說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因为形意拳就是这么練的。除非武功相差十万八千里,否则他俩要人命,你不要他俩的命 是打不败他俩的。把尚云祥、薛颠打飞了而又没伤亡——能给尚云祥、薛颠留这 么大余地的人,起码当时出名的人中没有。高功夫的人之间不用比武,也无法比 武,一旦动手,都不敢留余地,没有将人弹开一說,手上的劲碰到哪就往哪扎进 去,必出人命。 練武者要能容人,但不能受辱,这是原则。薛颠脾气很好,但自尊心强,受了辱, 天塌了也不管。尚师是連续几日的腹泻后去世的,唐师也是这样,均算是没有痛 苦的善终。丁志涛是自殺而死,薛颠的晚年我了解不详细,如果他犯了脾气肯定 会闯祸。薛颠的武学现在流传得不广,但也可以說流传得很广,因为当时練形意 拳的人多串走了薛颠的东西,有的是自己來串的有的是派徒弟串的。串走的主要 是十二形,当时劉奇蘭——李存义派系大多數人練形意拳就是練五行拳,对十二 形有传承,但只練一兩形或干脆不練。其实功夫成就了,練不練十二形无所谓, 但对十二形不详细,传承上就不完备了。薛颠从山西学会了十二形,就无私地串 给同辈人。所以这一系各支一直都称有十二形,其实在有的支派中十二形一度中 断,他们现在的十二形不是传承來的,而是串來的。当然,不見得都串自薛颠。 至于书中提到的薛颠师傅李振邦,薛颠也未对我說过,我就只知道薛颠早年受李 存义教授,李振邦有可能是传给薛颠十二形的师傅。 至于虚无上人靈空长老,他不是行脚僧,而是有庙定居,薛颠說他求学那几年剃 光头穿僧衣,住庙練武。他是输给了傅昌荣赌气出了家,碰巧庙裡有高人?还是 看到老和尚練武后投身入庙的?他連他是否正式出过家,都不說,这兩个问题我 更无法回答。“虚无上人靈空长老"不見得是老和尚的真法号,薛颠說不好这老 和尚的年龄,遇到时大约一百出头,书上說“兩度甲子",一甲子是六十年,說 有一百二十岁。这种世外高人,不求名利,越是无声无息越好,作了他徒弟的不 能随便问。薛颠的含糊是真含糊,不是凭空编了个老和尚。 因有住庙的经歷,薛颠知道佛学,他还研究《易经》(也正因为看《易经》所以 对八卦掌好奇,但从尚云祥处学了八卦掌,他能教会别人,自己却不練。)其实 他什么都不信,練武得入迷,不入迷不上功,練武人有自己一套,佛道只是參考。 他是精细较真的人,但一論武就入迷,我拜师时没钱,他怕我送他禮,就說:“什 么也别给。一个棍子能值几个钱,剑我有的是。"因为他一天到晚只有練武的心 思,一听說送禮,第一反应就认为是送兵器。 練武的心思怎么动?練拳时,好像对面有人,每一手都像实发,是像实发而非实 发(只能这么說,否则越說越說不清),自己要多安排几个假想的对手,慢慢地 練拳,但一拳出去要感觉是以极快的速度冷不防打倒了其中一人,其它人还盯着 你呢。不要想着正式比武,要想着遭人暗算。 等真比武脑子就空了,一切招式都根据对方來,等着对方送招,对方一动就是在 找挨打,所谓“秋风未动蝉先觉",不用秋风扫落葉,秋天有秋天的征兆,一有 蝉就知道了。比武就是比谁先知道,形意拳的后发制人,不是等对方动手了我再 动手,而是对方动手的征兆一起,我就动了手。不是爱使什么招就使什么招,要应着对方,适合什么用什么,平时动心思多練,一出手就是合适的。只有練拳时 方方面面的心思都动到,在比武电闪雷鸣的一瞬,才能变出东西來。 站桩时,也要动起步趟进、侧身而闪的心思,外表看似不动,其实裡面换着身形。 要静之又静,长呼长吸,站空了自己。如何是站桩成就了?薛颠定下兩个标准: 一、一站兩小时;二、手搭在齐胸高的杠子上,姿势不变,兩脚能離地——不是 较劲撑上去,而是一搭,身子浮起來似的,这表明身上成就了。这兩点薛颠都做 到了,我做不到,我是落后的,只是没落伍而已。我就一个浑元桩,旁的不練。 当时没有薛颠,大多數人不知道有站桩这回事。李存义有桩法,但他自己不站桩, 他的桩法都溶在拳法裡了。站桩要力丹田,一力丹田就顾不上累了,桩法能溶在 拳法里,拳法也能溶在桩法里,体会不到丹田,跟高手过一次招就明白了。 力丹田不是鼓小肚子。獵人捉狗熊,要先派狗围着咬,那些小狗非常亢奋,因为 它们骨子里怕极了,狗熊一巴掌能把它们抽得血肉模糊,但为什么扑上去狗熊也 畏缩?因为小狗力了丹田。跟高手比武,精神一亢奋就觉得有种东西兴旺起來, 这就是力了丹田。說不清楚,只能体会,给人打出了这个东西,站桩就兴旺这个 东西。 李存义不用转桩也成就了,立站桩为法门是薛颠留给我们的方便。薛颠的国术馆 在天津河北公园里,公园没有围墙国术馆也没有围墙,練武踩出來的地就是国术 馆的院子,国术馆有耳房兩间,正房只有三间,再加上没有围墙,所以被称为“小 破地方三间房",但就是这么个小破地方,令很多青年响往。 当时薛颠将他的徒孙们招來集训,亲自教,他们見了我就說:“小李师叔來了?" 我跟他们一块学的,但就大了一辈。在薛颠这裡没有“点拨三兩句"的轻巧事, 一教就粘上你了,練的都没耐心了,他还没完没了,他就是喜欢武术,没旁的嗜 好,五十多岁才会喝酒,从不抽烟,他教你拳他自己也过瘾。 人眼光散了干什么都没劲,站桩要眼毒,不是做出一副狠巴巴的样子,而是老虎 盯着獵物时伺机而动的狀态——这也不对,因为太紧张,要不紧不慢方为功,肌 肉紧张出不了功夫,精神紧张也出不了功夫,站桩时肌肉与精神都要“软中 硬",眼神要能放于虚空,就合适了。 还有,丹田不是气沉丹田,要较丹田,肛门一提,气才能沉下來了,否则气沉丹 田是句空话,上提下沉这就较上了。较丹田的好处多,学不会较丹田,練拳不出 功夫,等于白練。站完桩要多遛,这一遛就长了功夫,遛是站桩的归宿,遛一遛 就神清气爽,有了另一番光景。薛颠說站兩个小时,是功夫达标的衡量准则,是 功夫成就了,能站兩小时,練功夫时则要少站多遛,不見得一次非得兩小时。 还有一个长功夫的标志,就是站桩站得浑身细胞突突(高密度高深度的颤抖), 由突突到不突突再突突,反復多次,这就出了功夫,站桩能站得虎口指缝里都是 腱子肉,这是突突出來的。此次谈象形术渊源,讲上了桩法,以后再解释象形术 晃法与形意拳虎扑、云法与横拳、旋法与崩拳的相似性,为有形意拳基础的人自 学象形术提供一点方便。 另,我三十多岁时,在宏顺媒窑住过一段时间,矿工中有个五十多岁的通背拳武师叫赵万祥,能把石碑打得“嗡嗡"响,不是脆响,能打出这种声音,通背的功 夫是練到了家。他带着徒弟在媒窑门市部后的空场裡練,矿工们吃饭也多蹲在那 吃,我有时出房能碰上,我从未表露过自己的武林身份。 我大半辈子都是旁观者,这位赵师傅和我算是个擦身而过的缘份,如果他有传人 还在世,我愿意相見,续这个旧缘。

飞饭 2006-08-01 20:03
本文所讲述的薛颠事迹,是我当年听到的武林传闻,也许与薛颠的内心不符,只 是让现今的人了解一下关于薛颠有如此說法,不管传闻如何,他的拳法是形意的 瑰宝。 近來見到了旧版拳谱重新刻印的一套丛书,其中有薛颠师叔在1933年的一本 老书,名为《象形拳法真铨》,不由得顿生感慨,忆想起60年前的一些往事。 李存义的传人中,我拜师了三位,第一位是唐维祿,第二位是尚云祥。我几十年 前学拳时,正是薛颠名声最响的时代,他继承了李存义公开比武的作风,担任国 术馆馆长期间,缔造了形意拳的隆盛声势,在我们晚辈的形意拳子弟心目中,是 天神般的大人物。 我的兩位师父唐维祿、尚云祥与薛颠的关系极为密切,尚云祥对薛颠当上国术馆 馆长起了关键作用,一直在背后支持他,唐维祿甚至几次在薛颠不便比武的情况 下,代薛颠比武。 我跟随尚云祥在北京学艺期间,一度觉得功夫有了长进,体能很强,有了股天不 怕地不怕的豪迈,其实只是进入了形意拳“明劲、暗劲、化劲"三阶段的明劲, 是練武的必然,只能算是入门后的第一阶段,可是心裡真觉得自己可以当英雄 了,当时有一念,想找薛颠比武。 我把自己的想法跟尚云祥讲了,尚师什么也没說,但过了几天,我的启蒙老师唐 维祿就从寧河到了北京,将我狠狠批了一顿。唐师說薛颠身法快如鬼魅,深得变 幻之奇,平时像个教书先生,可脸色一沉便令人胆寒,煞气非常重,他那份心理 强度,别人一照面就弱了。 唐师训我是在尚云祥家的院子里,尚云祥在屋里歇息。院子里摆着几个南瓜,唐 师用脚钩过个南瓜,对我說:“你要能把这南瓜打碎了,你就去比吧。"他的眼 神一下就将我震住了。南瓜很软,一个小孩也能打碎,我却无法伸出手來打碎那 个南瓜。 見我的狂心没了,唐师又对我說:“薛颠是你的师叔,找他比武,别人会笑话咱 们的。他是在风头上为咱们挣名声的人,要懂得维护他。" 我对这位师叔的了解还是从别处听闻的。李存义生前有一个好友,略通形意,会 铁裆功。铁裆功不是像一般人想象的,練得裆部如铁,不怕比武受伤,而是一种 健身术,属于秘传。他七十多岁依然体能健硕,爱表演功夫,甚至在洗澡堂子裡 也表演,喜欢听人夸他“身上跟小伙子似的",是个奇人。结果招惹了一伙流氓 找他麻烦,他托人给唐维祿捎來口信,要唐师帮他解决。 唐师为了歷練我,让我去办这件事。我去了一看,这伙人玩弹弓,奇准,知道不 是一般的流氓,而是武林朋友在捉弄人。我就跟他们讲理,估计是見有人來出头, 更要找别扭,他们在言辞上没完没了地纠缠。我便将手握在茶壶上,在桌面上猛地一磕,茶壶就碎了,又說了几句,他们就答应不再找麻烦了。 其实他们原本就不是真要伤人,見我动怒,自然不闹了。这老人对我很感激,为 了报答我,他說:“我指点一下你的武功吧!"他是李存义生前的好友,从李存 义那裡听了些拳理,他把他想明白的想不明白的都說给我了。 我在他家住了一晚,他很善聊,說着說着就說到了薛颠。他說我这位师叔是李存 义晚期收的弟子,天赋极高,李存义平时总是在人前捧他。这种师父捧徒弟的事, 在武林中也常見,使得徒弟很容易打开局面。 后來薛颠和师兄傅昌荣在一座二层的酒樓比武,薛颠說:“这不是一个比武的地 方。"傅昌荣說:“打你不用多大地方。"——这是激将法,薛颠仓促出手,傅 昌荣一记“回身掌"把薛颠打下了酒樓,他是从二樓欄杆上摔下去的,摔得很结 实,看热闹的人都以为他摔坏了,不料他马上就站了起來,对酒樓上的傅昌荣說 了句:“以后我找你。"便一步步走了。(后來唐维祿师父告诉我,薛傅比武是 在东北营口市的一家糧店里) 薛颠一走就不知了去向,直到李存义逝世后,薛颠才重又出现,自称一直隐居在 五台山。薛颠復出后很少提自己是李存义的徒弟,說是一个五台山老和尚教的 他,叫“虚无上人靈空长老",有120岁——对于这个神秘的人物,许多人觉 得蹊跷。难道是薛颠将自己參悟出的武功委托在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人名下?所 谓的“虚无上人靈空长老",隐含着“虚无此人,凌空出世,前后无凭,原本假 有"的意思?所谓的“120岁",古代60年为一甲子为一輪回,隐含着自己“再世为人"的意思? 可能因为多年前的比武失败,令心高气傲的薛颠自己将自己逐出了师门,觉得丢 了师父的面子,所以自造了一个虚无飘渺的师承——这只是想当然的猜测,其实 真有这位老和尚,只不过不是这个法号,真法号我已经忘记了。 此番復出,薛颠显得很是知书达理,接人待物客客套套,可是又令人有点捉摸不 透。他在一次有许多武林人士的集会上,突然表演了一手功夫,不是打拳,只是 在挪步,跟跳舞似的在大厅逛了一圈,但将所有人惊住了,因为他的身体展示出 了野兽般的协调敏锐、異常旺盛的精气神,当时就有人议論薛颠的武功达到神变 的程度。薛颠表演完了,便宣布向傅昌荣挑战。 以上便是那位前辈给我讲述的故事,至于与傅昌荣二次比武,惊动了尚云祥,尚 师說:“咱们师兄弟,比不上亲兄弟,总是比叔伯兄弟要亲吧,怎么能斗命呢!" 这场比武就给劝开了。尚云祥很赏識薛颠,就让薛颠接了李存义的班,当上了天 津国术馆馆长。 薛颠成为国术馆馆长后,以尚云祥为首(当时李存义的弟子中尚云祥年龄最长), 所有的师兄弟都颂扬他,凭着这极高的名望,他终于令形意拳进入了大都市,闯 开一片天地,在此之前拳术多在乡野,拳师为文人所轻。 当时社会上有“强国强种"的口号,所谓强种要用練武來强,普传拳术是当时武 林人士视为己任的爱国大事,流行出版武术书。可是由于形意拳自古的规矩,拳 术心诀不能普传,所以许多形意拳的书都是在展示架势和一些練拳达到一定水平后方能看懂的口诀,对于讀者并不能直接受用。 当时民族危机极其严重,薛颠想让国民迅速强悍,手把手地授徒觉得來不及,开 始思索写一本真正可以自学的书,就有了这本《象形拳法真铨》。只要是得形意 拳真传的人,一看这本书便会发觉,所谓的“象形术"就是形意拳。难道为避开 旧规矩,薛颠委托了一个“象形拳"的名目,将形意拳的大部分奥妙公布了出 來?这是一种猜测,其实象形术是与形意拳渊源很深的一种拳法,古來有之。薛 颠泄漏秘诀,想让人照书自学,也不过是个美好愿望,因为武术是身体动作,必 须得有人教,学会后可以自修,是无法直接自学的,不管公布了多少秘密,光有 书本,也还是不够。 虽然如此,但这本《象形拳法真铨》到了練形意拳的人手中,却有画龍点睛的妙 用,多亏了薛颠当年利益全国国民的想法,才能使我们这些形意拳后辈得益,可 以想象,如果不逢民族危机,一个只在武林中讨生活的拳师,又怎能舍得将秘诀 公开? 薛颠早年的比武失败,烙印终生,逆转了他的命运,后來虽享有很高名望,但没 有得到善终,可以說是暴死。所以有很长时间,人们对于薛颠都是避而不谈,也 没有人自称是薛颠的传人。 我后來在唐维祿师父的介绍下,正式在天津拜师薛颠,但学习的时间短暂,当时 有薛颠侄子薛广信在场。一恍已60年过去,不知薛门的师兄弟们是否安好? 此本《象形拳法真铨》,用词精美,文法简洁,是形意拳书中不可多得的上乘文 字,便于讀者心領神会,所写功法寥寥數语便交待干凈,毫不含糊,都是真体会, 现仅摘出三处加以评說,显示一下深浅,书中其余部分,讀者自可据书再究。 一、《象》书总纲第一章第四节“桩法慢練入道" 许多人都知道形意拳站桩,长功夫的关键也在桩功,但如何站法却很含糊,有的 书谱上只是讲解了眼耳鼻舌的内敛要領,似乎站桩便是站着不动了,附会上佛道 的“入定"之說,好像一动不动得越久越好——这是误导。站着一动不动,只能 令肌肉苦楚,精神挫折。 这一小节便将形意拳桩法的秘密公布出來,桩法是活动的,不是静功而是“慢 練"。薛颠原话为“此桩法之慢練,增力之妙法也,慢慢以神意运动,舒展四 肢——"桩法是动的,只不过动得极慢,外人看不出來,这“慢慢以神意运动" 七字真可价值万金,而且說明桩法的功效为“脏腑清虚、经络舒畅、骨健髓满、 精气充足",特别标示“而且神经敏锐",不如此,便是練错了。 二、《象》书总纲第十一章第十二节“体呼吸" 许多人都知道形意拳是内家拳,此拳是可以通“道"的,但拳谱上往往只有拳 法,简单陈列出从道经摘抄的语句,至于如何由拳通“道",便含糊了。薛颠所 言的“体呼吸"正是形意拳通“道"的法门,薛颠原句为“从全体八万四千毛孔 云蒸雾起而为呼吸,此节功夫,乃是精神真正呼吸,非有真传难入其道,非有恒 心难达其境,学道者,勉力为之。" 三、《象》书上编第六章第一节“五法合一連珠"形意拳古传有一个名为“圈手"的动作,又称“风摆柳",可以健身可以技击, 据說涵概五行十二形的精华,没得传授的人猜测是一个類似于太极拳“云手"的 兩臂画圆运动。 其实圈手开始时的确類似于太极于手的兩臂画圆,幅度小运动慢,是为了调周身 的气血,等真正練起來,不是兩臂画圆,而要用整个身体上下左右地画圆,至于 具体的运动轨迹为怎样,大约是薛颠的“五法合一連珠"那样。 形意拳讲究五行,对应金、木、水、火、土的是劈、崩、钻、炮、横五拳;薛颠 的象形术对应金、木、水、土的是飞、云、摇、晃、旋五法(其中“飞、云"二 字是借用剑法用词),有人想当然地认为这五法就是形意拳五行拳的变形,是换 汤不换药。 其实不然,薛颠的五法不是从五形拳來的,倒是和圈手有渊源,所以略过他对五 法的分别讲述,对五法連贯演練的“連珠"却要好好參究。

飞饭 2006-08-01 20:03
象形术是一种别样的形意拳。发之于外谓之形,含之于内谓之意——这是对形、 意二字的解释,如何成为拳呢?含之于内的意,可发之于外,发之于外的形,可 含之于内——如此方为形意拳。

形意拳站桩时,目光要远大,眼神放出去。打拳时,目光盯着指尖或拳根,随着 拳势而盼顾,但余光仍要照着远方——这都是将意发之于外的训練法。

如何将形含之于内?这是老辈拳师不轻传的东西。以炮拳为例,炮拳总是兩臂一 磕,顶杠而进,有出手没有收手,其实杠出去后,还有个身子向后一耸的动作, 这就是炮拳隐蔽的收手。

說是个动作,便错了,很微,甚至不必作出來,心領神会地一下,即可。有此一 耸,就出了功夫。

象形术的摇法也如此,摇法似向身后划桨,还有水荡桨的向前一荡,这一荡不是 实作,也是心領神会,而且不是揣摩体会,一剎那靈光一闪,想慢了就不管用了。

这兩例便是含之于内的形,比武时,真正厉害的,是这种打拳时不打出來的东西。

形意拳简单,象形术更简单,但内含的形丰富,如此方能善变,不是打拳时变, 变在比武时。不必我一一举例,讀者自可从《象形术》一书中找消息。

形意拳先教「行劲」,行对了劲,也就找着了身法。象形术先教身法,晃对了身 法也就找着了,象形术晃法是在找劲,能找着自己的劲,也就能找着别人的劲, 碰上就倒。

不管从何入手,都是要从一个东西裡教出兩个东西來。身法与行劲,一有全有, 一个没有,兩个都没有。这是教法的不同,不是本质的不同。不是薛颠法眼高, 是有人只应薛颠的机关,在薛颠手裡才成就了武功。

比如学书法,总要先从楷书裡学出來,学出笔力才算书法。而宋代米芾横平竖直 地写了几年,却写不出笔力,结果一看王羲之的行书,笔锋盼顾多变,一下就悟 了,笔锋一变也就有了笔力。书法上有米芾的先例,拳法上有薛颠的教法。

年轻时,唐维祿的徒弟中,丁志涛是「津东大侠」,我是「二先生」,有老前辈们 戏称我为「小李二爷」。我从小不爱吃干饭,走到哪都要粥喝,当年有「小李二 爷爱喝粥」的說法。还有就是說我字好,有一度,走到哪儿,哪儿的人都让我留 字。

张鸿庆留过我的字,他是我未磕头的老师。我求教他时,他在天津陈家沟子一个 店裡做事,常年住店,也不知他有没有家人。見不到他練武,只見着他赌钱。他 非常聪明,这份聪明是練武修出來的。

形意拳練神不練力,有了神也就有了力。如何生神?要三顶三扣,张鸿庆坐在赌 桌前也能养住神。前面說了,打拳时有不打出來的拳,練法是一闪念,在平时生 活中也要时不时这么闪闪—-张鸿庆就这样,但一般人不能学他,赌博亂性伤神, 是习武者的—戒。

记得以前有篇文章說,形意拳讲求悟性。如果說形意拳是岳飞传下的,那么祖师 是三国姜维。姜维传人周侗教出了岳飞,盧俊义,姜维后代教出了羅成的羅家枪。 姜维文武双全,对诸葛亮說:「丞相,文我不如你,武你不如我。」诸葛亮就与 他比大枪,结果姜维败了。诸葛亮是智慧的化身,贤者无所不能,一看就会,一 会就精,若論三国武功,呂布、姜维都要次之,头牌是诸葛亮——这是二十年前,

《北京晚报》上的文章,依我看,它說对了,比武比的是悟性。

不能自悟自修,只会跟着师傅,今天听个好东西,明天听个好东西,好东西是听 不完的,这样没出路。大部分佛经都是阿难写的,他跟着释迦牟尼,今天听个好 东西,明天听个好东西,结果释迦一死,释迦的徒弟裡,只有他一个人没能成就。 孔子夸他一个徒弟能举一反三,不是夸夸就完,而是說:「举一反三」是学会一 个东西的唯一方法。

我已经老朽,望有悟性者能參此《象形术》,以书为师,便认識了薛颠。

飞饭 2006-08-01 20:04
云是绕,飞是挑,而绕挑并不能概括云飞。象形术与形意拳在練法外观上的区别 是,形意拳是一条直线打下去,而象形术走一二步便转身了,練转身就是在練身 法。此次讲飞摇二法,讲飞必讲摇,在飞云摇晃旋中,飞摇是一体相续的。

說拳先說武德。武德是練武人的救命草,没武德伤害他人是一方面,更糟糕的是, 会把自己弄得家破人亡。唐维祿逐出的徒弟有一位姓田另一位姓李,姓田的一拳 能把土墙掏个窟窿,說要到外地行侠仗义去,把儿子托给自己父亲,他父亲不管, 他就把儿子给活埋了,那位姓李的是在唐师教他时,对唐师突然袭击,如果习武 而不修武德是不会有好收场的。

我是由袁彬介绍给唐师的。袁彬一次和媳妇吵嘴,一怒之下把媳妇的脚腕子给掰断了,他媳妇几日后上吊自殺了。我为此登门把袁彬骂了一顿,說:「你把嫂子 逼死了,嫂子多好的人,你出手,怎么那么狠!」他很痛苦,說:「我在气头上, 我不想这样呀!」,他和唐师都在「清禮」(一个民社,不抽烟不喝酒),虽然唐师 没把他逐出唐门,但师兄弟们都不再理他,他后來找过我好几次,也没能恢復往 日的情谊,因为我对他反感了。

不能为富不仁,也不能为武不仁,只有功夫没有德行,人会丧心病狂,練武的该 是仁者。袁彬还等于我半个师傅呢,他当年给祁家大院看庙,问我想不想学拳。 寧河小南庄子的人練小神拳,是少林拳一种,我上寧河小学高小时学校请小南庄 子人來教过,就此种下我习武的兴趣。

我把母亲家祠堂裡的人打发走,让袁彬在那裡教我。王家祠堂清静、地方大,袁 彬的师兄弟也來練功,最多能有十几个,其中有唐师的得意之徒张鹏瑞,王振国、 阎锡坤、王殿。王殿是个六十一岁的人,会打火炕。唐师这么多徒弟都在我那儿 練武,唐师自然会总來,后來王殿在祠堂裡打了个火炕;唐师就住下來了。一年 后,唐师的徒弟们对我說:「你给唐师傅磕个头吧!」我就向唐师求拜师,唐师 說:「你为人痛快,我喜欢。」收下了我。

形意门规矩大,拜师要有引荐师,我的引荐师叫杨树田,他是开茶馆的。供桌上 供有劉奇蘭,李存义的名号,还从街上买來达摩画像,都一一磕了头。武林中管 形意拳的秘诀叫「达摩老祖一张金」,就是因为形意门拜师拜达摩的原因。

練武的人不迷信,說话讲信用,說出來就算话,还不能有脾气,武艺要教给不使性子的人。練武人都不生气,尚云祥便一点脾气没有,只是有时練武入了迷,他 用脑子練拳,吃饭走路都是这个,别人从背后走來,他一返身就是打人的气势, 但他一下能醒过來,从没伤过人。

拜尚师的引荐师是唐师,行禮后请尚师到前门外的萃华樓吃饭,加上尚门的师兄 们有十來人,赵师母没去。当时用的是日本人在中国造的钱,纸币上有孔子有天 坛,民谚讲:「孔子拜天坛,五百变一元。」說这种钱贬值快,此宴用去我一百 余元。

尚师功力纯,薛颠变化多,唐师腿快。唐师学了李存义的全套,包括兵器,医药, 有人问唐师:「形意拳的内功是什么?」唐师回答得特别好,他說:「形意拳就是 内功」就是这个,不再别有什么内功。所以,习者不要对「三抱,三顶」等古谱 說词轻易放过,不要以为只是用來校正拳架的。唐师与薛颠缘渊深,唐传形意中 串有薛颠的东西。

我第一次見薛颠,一見他的狀态,就知道是个跟尚师一样的人,一天到晚身上走 着拳意。他轻易不說话,一說就是大实话。比如他送我一对护手钢钩作見面禮, 見我很喜欢,就說:「使双钩的窦尔敦也就是在戏台上厉害,能赢人的是剑棍刀 枪,这东西没用。」我觉得特逗,哪有这么送人东西的?但只有这种人才能練到 武功的极处。

国术馆在天津河北区,当时天津分河北,河东,西头,下边(租界以南)。国术馆 是三间正房,兩间耳房,院子很大。李存义作馆长的时代,李振东做李存义的搭 檔。关于李振东,闲话多,有人說他是沾李存义的光,有人說是他护着李存义。 練拳的人面子薄,一输就一辈子抬不起头,同时又话多,知道有这种习气,什么 话一听就过,最好。

練武的人不讲钱,国术馆背后有财团支持,來学拳交不交学费都可以。国术馆在 薛颠时代,吸纳了许多文化人,薛颠把《象形术》一书写出來后,请他徒弟、朋 友中的文化人斟酌词句,此书用语极其准确,既有境界又实在,千锤百煉,的确 是国术馆的经典。薛颠写书准确,武功也是求准确。他气质老成,有股令人不得 不服的劲,干什么都显得很有耐心。形意拳是「久养丹田为根本,五形四梢气攻 人」,首重神气,所以眼神不对就什么都不对了。他教徒弟管眼神,身子步法要 跟着眼神走,他說,比武是一剎那就出事,一剎那手脚搁的都是地方,就赢了。 所以他校正学员拳架极其严格,不能有分毫之差,說:「平时找不着毛病,动手 找不着空隙。」

他是河北省束鹿人,有着浓重的口音,他爱說:「搁对地方。」他一张口,我就想笑。李存义說:「形意拳,只殺敌,不表演。」形意拳难看,因为拳架既不是 用于表演也不是用于实战,它是用來出功夫的。拳架出功夫可以举一例,練形意 拳总是挤着兩个膝盖,磨着兩个胫骨轴,一蹲一蹲地前进,用此打人就太糟了, 兩腿总并在一块,只有挨打的份。其实挤膝磨胫的目的,是練大腿根,大腿根有 爆力,比武时方能快人一筹,这是功夫。

形意拳专有打法,那是另一种分寸。薛颠的打法,在「占先手」方面有独到之处。 示范时,做徒弟的防不住他,他的手到徒弟身上,就变打为摔了,把人摔出去, 又一下捞起來,在他手裡不会受伤。做徒弟的被他吓几次,反应能力都有所提高。 飞法便是練这份敏捷。飞不是鸟拍翅膀的飞,是另一个(想不起來,暂以飞字为 准)。飞法中含着猴形的精要,薛颠的猴形中有一式名「猴捅马蜂窝」,猴子捅马 蜂窝,一捅就跑,它怕螫着。所以猴形的发力就是一发即缩,飞法就是練习瞬间 收力,收得快,发出去就更快了。以飞法可以窥見薛颠比武速度的一丝奥秘。就 像形意拳劈拳叫「劈抓」,不但要劈出去,还要抓回來,能抓回采的拳才叫劈拳, 因为有个回旋劲,一去不回头的拳打不了人。

象形术飞法是八字诀,大拇指和食指张开,后三指握着,像比划數字「八」。八 字诀上挑,猴捅马蜂窝般挑敌眼。但握八字不这么简单,拳头也能封眼嘛。主要 是挑着八字練功,能把手臂的筋挑通了,比武时方能有靈动,有奇速。云法握剑 诀也是此理,与形意的「挤膝磨胫」一样,練的时候多練点,比武时方能高人一 筹。

飞法練收劲,一挑即撤,顺这股撤势便是摇。所以飞法与摇法是一体的,摇不是 左右平摇,而是划桨式,就像用一只桨划舢板一样,左划一浆,扭身再右划一桨, 力向后下方,要深入。摇法沉厚,贴身摔人,与飞法相续,由极轻靈变极粘重, 习者玩味日久,遍体皆活。讀者修习「象形术」,要以书为本,那是大体,我只 是举了点例证,勿止于我言,断了追究。

飞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