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飞饭 |
2008-08-15 21:34 |
文章出自１９９２年剣道日本４・５号 译文源自刀友
老猫的精妙技法
有一位精通剑术的人，他的名字叫做胜轩。
最近他家里出现了一只大老鼠，即使是在白天也敢肆无忌惮的走动。胜轩把房门关起来，把家里的猫放进去抓捕它。然而，这支老鼠并没有害怕，反而迎着家猫扑咬，家猫放声惨叫后仓皇逃走了。发生这样的情况怎么得了呢？胜轩进而搜罗邻里间几只有名强悍的猫，放进房间里，对付那只大老鼠。这只老鼠此时正在房间的角落里安闲地盘踞着，突然看见几只强悍的猫，非但没有退缩反而飞身上前厮咬。那种猛烈的气势，使得这些猫们一个个都畏缩不敢前进。胜轩大怒，自行提着木刀走进房间，准备从后面偷袭。这只老鼠竟然避开了木刀的劈砍，从胜轩的眼前跳过。胜轩一再攻击，砍破了房门、隔扇，然而大鼠跳到半空中，安然无恙。它的速度犹如闪电，有时还迎面朝着胜轩扑咬，虎视眈眈。胜轩大汗淋漓而无可奈何，赶紧召来仆人说：“听说离这里六七里远的地方有一只非常厉害的老猫，没有猫能够与它相提并论，快去借来！”
没多久仆人就带着那只猫返回了胜轩家。
只见那只老猫，身型笨拙，毫无敏捷的样子。没有办法，只能试一试了。
因此把房门微微打开放猫进去，哪想到，那只老鼠仓皇恐惧到了极点，竟然动弹不得了。而那只老猫却若无其事，慢慢地接近老鼠，抓住并且把它吃掉了。
这天夜里，猫们聚集在胜轩的家中，请老猫坐在上座，一个个跪在他的面前，恭恭敬敬地说：“我们这些猫学习捕鼠的技艺已经很多年了，专门修炼此道，别说是一只老鼠，即便是臭鼬、水獭之类的动物也能手到擒来。实在没想到这世上还有这样强大的老鼠，不知道您是用什么技术轻易抓获的呢？希望您不吝赐教，把这神之技艺传授给我们吧。”
老猫笑笑说：“大家太谦虚了，你们捕鼠的本领已经很高强了，只是不明白正确的道理与方法，所以，才遇到意外的败北。老朽愿意先听一听各位的修行与绝技。”
听到此刻，众猫中，一只强壮矫健的黑猫上前一步说：“我生于捕鼠世家，专门研究这方面的本领，从小练习轻功、快功，可以越过七尺高的屏风，也可以钻入弹丸般的孔洞，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地。哪怕是在酣睡的时候，也能明察秋毫，马上跃起，即便是已经逃到房梁上的老鼠仍就手到擒来，无一幸免。今天竟然碰到这样的强悍的老鼠，遭到失败，真是一辈子的羞辱！”
老猫说：“你的修炼，注重动作，所以偏离了抓住目标的本来目的。自古以来，教授动作，首先必须明白其中的道理，动作虽然简单，但是它隐含的道理是深刻的。后来的人却扬弃了道理而去追求功夫，没有把古训放在心上。虽然敏捷但是却不实在，喜欢使用小伎俩，常常用尽努力之后事情却不能完成，极小人之功，凭浅薄之智，成为了虚假的开端。这样的小技薄智反倒是害处了。请大家早晚三次自省，好自为之。”
又一只虎皮大猫走上前去说：“我觉得，练术应该以‘气’为贵，所以专于练习此术很长时间了，现在已经达到了豁然、通达、旺盛、强大的境地，可以充盈天地之间。面临敌人，先须以气势压制对手，然后才开始攻击。倾听对方的气息，明辨它的声音，边追边击，永远随机应变。对方的一招一式全部看在眼里，而我心地坦然，自然生成了应对的技术。但这只老鼠行踪无迹，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老猫说：“你的修炼其实是一时之气，这个固然有所长处，但是也不是上上之策。其中的缘故是因为我方想打倒敌人，而敌方呢也想打倒我。胜败有时，不一定都是我强敌弱的。所谓豁达到最刚强的时候，可以充盈天地，这是‘气’的形态。好像类似于孟子的浩然之气，但其实不同。孟子的‘气’是阴阳调和的刚健，而你的是乘胜追击的刚健，所以作用是极为不同的，如同浩瀚绵延的江河与一夜凶猛的洪水之间的区别。况且倘若遇到不屈服于你气势的穷寇，那么即便是弱小的老鼠也能反扑厮咬强健的猫，到了那种境地，便不卑不亢了，必然忘却了生死的恐惧，摆脱了欲望的纠缠，以身相搏，以命相拼，所以，它的斗志如金刚一般。在这种情况下，仅仅凭借你的一时之气，怎么能够制服它呢?”
最后，一只灰色的老猫，从容地举步上前：“先生所言极是。气虽然旺盛，但是形迹仍旧可以显露，而形迹虽然微小仍旧可以察觉。我练习心之技艺很久很久了，从没有彰显过声势，也从没有争过强胜，身心调和，乃成一体。对方强大的时候，就以和谐应对。好似用来挡住石头飞溅的帷幕，虽然有强风猛吹，但是不与它强力抗衡。然，今天这只老鼠，既不屈于虎皮猫强大的气势，又对我的和谐之术不予理睬，而依旧犹如神助一般，凶猛矫健。这种态势，是我生平都未曾见过的。”老猫答道：“你所说的和谐，其实只是你自己心中酝酿的和谐罢了，并不是自然的和谐。虽然可以避开敌人的锐气，但是只要你略动心思，敌人仍然可以知晓。执着于使自己的心不偏不倚，则心境就不会清纯，也缺少了生气。倘若怀有心思，自然的感觉就丧失了，那么所有的妙用就消失了。倘若不思考也不作为，凭感觉而动作，则不会有任何的形与状，此时的和谐，才是天地无敌的和谐。但绝非你们的那种无用的修炼。心与术本来就是一体，动作之中又蕴含着至高的道理。‘气’乃是贯穿全身的气流，豁达之时，则得心应手，妙术无尽。和谐之时，则不以角力为争斗的目的，那么无论是金属还是硬石都容易摧断了。但是，如果心神微动，则全都显露于形态当中，神态也会变得不自然，所以，对手不会心悦诚服，并且怀有敌意，纵使施以多少精妙的技术，最终都不会有效，因此必须以无心顺应自然。然而，说，是说不清也道不尽的，各位不能认为我说的就是至高至极的了。当年，在我的邻乡有一只猫，终日酣睡，毫无锐气，好似泥塑木雕一般。没有人见过它抓过任何老鼠，但是，这只猫所到之处，老鼠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换一个地方还是如此。我问它缘由，此猫并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不知道如何回答。这是智慧的猫，智者不言。此猫已忘却了自己忘却了外物，已经达到了绝妙的境界，已不是仅凭骁勇战斗了。与此君相比，我相差得太远了。”
主人胜轩一直在旁倾听，恍惚间好像进入了梦境。走出来，对老猫拱手一揖，说：“我修炼剑术已经很长时间了，还没有真正领悟，今晚听到各位的高论，好像悟出了剑道的极至，还望您给予更深层次的教导。”
老猫说道：“不。我只是一只动物，老鼠是我的食物。人间的事情是不通晓的。而剑术并非专在胜人，乃是临大变、明生死之术。作为武士，应该长期涵养维护这样的心态，然后再练习剑道，因此，明白生死的道理是最先决的条件。心态不偏执不倚靠，不疑虑不困惑，不用机巧的智谋和深思熟虑，心气平和好像没有外物一般，坦然地应对一切变化，这才是自在的剑道。这颗心若稍有变化，则剑道的道理就会离开身体。倘若有了形状，就有了敌人，也有了自己，陷入到互相争斗的境地，那么所有的变化与作用就都失去了自在的精妙。我的心坠地先于自己的身体而停滞，失去了灵性，怎么能够坦荡自然地获得胜利呢？即便是胜了，也是偶然间的一击，并不是剑道最根本的意图，这里所讲的没有外物，并非是完全不感受外物的存在。外物渐渐积累显露的时候，自己的气也会跟着增长。而当气随着外物的变化而变化时，是难以真正融汇贯通豁然放达的。若与这种状态作对则会太过了，若不与之作对则又会达不到想要的程度。太过的时候气过于饱满而无法收拾，不及的时候，气又太过低颓而无法使用。这两种情况都是无法进行变化、发展的。我所说的无物，是不积累也不倚靠，没有敌人也没有自己，随时应变，没有踪迹和形态。《易经》里说：‘没有思索没有作为，静静的不为之变化，这才是迷惑以后便了解，进而通晓天地间的道理的原因。’学习剑道的人，如果明白这个道理，那么离真正的剑之道也就不遥远了。”
胜轩问道：“什么是无敌无我呢？”
老猫说：“有我的存在，进而敌人也就存在了。敌人，原本就是对峙的形象罢了，好像阴对着阳，水对着火一样。大凡有形象的事物，必然会有与之相对应的事物。我的心没有形象，那么就没有事物与之相对。只有到了外物与自我双双忘却，坦荡没有任何拘泥的时候，才是和谐唯一的。虽然不知道敌人的弱点，但是没有任何念头凭着感觉而自然动作，心中坦荡没有阻碍，整个世界才真正成为我自己的世界。不要拘泥好与坏，远离痛苦、快乐、得到与失去的心态，天地虽然广大，外物甚多，也不会强求他（它）们的帮助。古人说得好：‘眼界里有尘埃的话，那么天地人三界都会显得狭窄；心中没有尘埃的话那么一生都会畅行无阻。’倘若有尘沙进入了眼睛，则眼睛便难以睁开看清事物。本来没有任何阻碍遮挡的明净、清朗之处，进入了异物，必定会有这样的结果。而我们的心也可以参照这个来考量。”
老猫接着说：“与千千万万的敌人相比，我，就好像微小的灰尘一般，但是，这颗心仍然是我自己的。虽然敌人强大也无法奈何与我。子曰：‘虽匹夫不可夺其志也。’在犹豫不决的时候反到成了敌人的猎物。我说的话到此为止，你必须自己深省并且扪心自问。老师，仅仅传授技术与其中的道理而已，想要求得真谛的话还要靠自己去努力。这就是自得，也称为用心来传授心，又称在教授之外的传教，这并不是违背正规的教授，从圣人的心得理法到艺术之流，自得的关键，都是以心传心，教外别传。所以说‘教’是我们自己无法看到的地方，老师，仅仅指点一二而剩下的靠自己去体悟。这就是跟随老师学习之中最难掌握的地方，教得容易，也学得容易的东西是很难成为自己的东西的。此曰见性。所谓开悟，就是跳出妄想的境地，也成为觉悟，开悟与觉悟是一个道理。”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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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无敌者无敌于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