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将本色 |
2008-08-07 00:56 |
--平江不肖生向恺然论武功
吾年十七渡日本,与吾师王志群先生居密迩,湘人汤松何陶等,慕吾师拳技,约壮健而热心研炼者七八辈,赁屋于市外大久保,每于星期三六及星期日,抨击其中,吾师苦道远,车行岑寂,每强吾与偕,其时吾不喜技,且体魄荏弱,殊无研习之意,然目染渐久,依样葫芦,亦颇能模仿手足之来去,吾师欣然曰,若辈意志虽强,而体魄苦限于天赋,皆不及汝敏捷也,曷从事焉,少年喜誉,闻师言,意少动,课余辄于室后小院中,腾击少许,一月后,渐生研炼之兴味,遂于早夜专习之,又三月,兴味更浓,行旅坐卧,皆不忘研炼矣,而汤松何陶辈,早已辍炼,师乃得以技一意授吾,兹篇所记,悉出吾师日授,惜当时未尝笔记,迄今追忆,已遗忘十之三四,然即此已足为研炼拳技者之借镜,第随忆随录,因难次序,阅者谅焉。
王师曰,习技者,每喜戏较,此是习技家大毛病,久而久之,出手必不老辣,临敌祗在抵隙,敌虽有隙可乘,而出手太软,不能创之,则敌已抵吾隙矣,故曰一硬不破,一快不破,硬在快先,即含出手须老辣之意。
对打非戏较也,习技不可不习对打,对打首在炼眼,眼不经练,非特看敌人劲路不明,临阵失败,全坏在眼上,手足不对炼,弊祗在进退无标准,出手无把握,果能独炼功深,此弊自然无有,惟眼则非单纯的独炼,所能竟功。
对打时眼光易准,因有一定之手法,如何攻,如何守,不能移易,临敌与对打之手法,完全不同,对打有接手,且出手多留顿不收,临敌则接手留手,俱为败着,故对打之意,专在练眼,手足不过能惜此引活劲路而已。
现今练拳术者,绝少真功夫,即享大名之老拳师,计其平生苦练不间断之时期,至多不过三年,动以数十年功夫眩于人者,欺人之谈也,果能苦练三年五载,在拳术范围中,无艺不臻绝顶。
炼拳式之目的有四,一在调匀气分,二在活动身手,三在习惯持久,四在发舒筋肉,而致用不与焉。
致用非拆炼散手不可,拆炼之散手,虽从拳式中化出,然不拆练,则终年打拳,亦不过于熟中生巧,心领神会其一二手之运用而已,决不能得全式中之变化也。
拳式中,掌则明示其为掌,拳则明示其为拳,及攻守之部位,皆表露于外,无一手不能一望而知其来去,必非高妙之拳式。
炼拳不炼工劲,终身无大成之望,工劲之种类甚多,惟闭气不呼吸者,万不可用。
人身之关键,上部在齿,下部在谷道,故上部用劲,非牙关紧闭不可,下部用劲非谷紧闭不可,两关不紧,则百骸松懈,体魄强健,性质坚毅之人,行走坐卧,齿牙无不凑合,怠情者,则随时随地,张口若待哺然。
对打最好与所从学之师行之,进步较与同学者倍蓰,但对打之手,亦非临敌之手,其效用已于前言之矣。
赤手与持刀之人角,多用腿飞击敌腕,使其刀脱手飞去,此法极险而极笨,万不可尝试,苟能自信飞腿击之,确有把握,则非敌为无能之辈,必己之艺,已臻绝顶,然彼己之艺,既相去悬远,则亦安用踢去其刀,而后能之胜哉。
不善用械者,不如徒手,不拘何种手法,皆足破之,即技艺同等,赤手与持械者角,亦不必持械者占优势,但视双方之进退便捷如何耳,世无以械挡械之手法,故赤手与持械之分别,祗在长短之间,所谓拳打开,棍打拢,即是截长补短之意。
己艺无把握者,见敌持白光射目之利刃,已自胆怯,又见其闪闪连劈而进,心益慌乱不知所措,胜负之数,乃不待交绥矣。
艺高人胆大,胆生于艺,固为不易之言,然养气亦为拳术家要着,气盛可抵五成艺。
能养气,自沉着,其人艺即绝佳,苟其气不盛,置之万人集视之场,或王侯庄严之地,令其奏演平生技艺,必手慌足乱,非复平昔从容之态,故秦人武阳平日人,非不有艺,非不有胆,而一至秦廷,睹宫殿之嵯峨,朝仪之严整,即战栗变色,不能自支。
理直者气壮,故鸿门之宴,哙能瞧羽,羽自惭理屈也,宁羽之气,不盛于哙哉。
拳术家临敌,有发声大喝者,亦以气慑人之意,与炼习时声喝不同,炼时之喝有两用,一舒肺气,一送劲过三,然祗阳劲拳中有之,阴劲拳不取此法,阴劲拳与人角及炼习,皆绝无声息,故轻妙可喜也。 阳劲喜响脚,阴劲喜猴胸,皆有妨生理,但亦多系炼者过火,一若非此不足表示其别,而引人注意者,表示愈甚,弊害愈多,故治阴劲者,十九伛偻消瘦,形若病夫,其肺气不舒,四肢卷曲故也,治阳劲者,则多患脑病,思想记忆力,渐生障碍,因响脚震伤脑海也。
阴劲猴胸之用,在不以胸当敌,而临阵时,每利用猴胸,以创敌劈胸打来之掌腕,且阴劲手法,多走小门,猴胸则转折较便,避敌较捷,故习阴劲,有不能不用猴胸者,至于阳劲,则响脚除自壮声威而外,绝无用意,学者多不明理解,但务虚表,每以不响脚者,为无精采,教者为迎合学者心理,遂强自顿地作声,可笑也已,吾乡有拳师王春林者,习江西派字门拳,造诣颇深,祗以吾乡俗尚阳劲,从习者少,王迫于衣食,乃以意改字门拳为响脚挺胸之法,现吾乡尚有此种不阴不阳之拳术。 尝有少年,于未习拳术时,与人斗辄胜,习拳数月,转败于前此斗败之人,因咎其师传之妄,而为其师者,亦无辞以自解,王志群曰,即此可证拳术之尚养气也,其人未习拳时,正如初生之犊,不知虎之可畏,一往直前之勇气,每足慑人,既习拳数月,新步未得,故步己失,情知寻常手法,破绽过多,而欲求一必胜人之手,又卒不可得,故反觉无手可用,又未习拳时,胜负无关于声誉,既习拳,则求胜之心必切,得失之念乱于中,运用之法穷于外,欲其不败得乎。
练拳须一手是一手,吞吐要快,连续不妨略缓,不能如写草字之牵连不断也。
不论阴阳劲内外家,皆尚自然之劲,不可作意安排,作意安排,非但力尽陷于肩背,拳术亦无成功之望,且渐久必成肺病,浸为废人。
临敌全赖后手来得快,后手者,即接连而进之第二手第三手,以至于无穷之手也,来得快,则救得急,虽有败手,亦一闪而过,敌无可乘也。
普通拳术家,不问其技之至于何等,必有二三手惯用之手法,其惯用者,为何种手法,最易窥探,盖拳术家与人言技,多喜举手作势,而所举之势,必其平生惯用者,屡试不爽。
形意太极八卦等拳,在北方盛行一时,北方之拳术家,无不言形意太极者,然能得其三昧者绝少,练形意太极,不到成功之候,与人角,几无一手可用,单边长手之拳,非至炉火纯青,矜平燥释之度,不能言人角也。
双拳双掌,在拳术中为极笨极无用之手法,南方之练步拳中多用之,(练步拳有大练小练等名)不但因其以胸当敌,为不可用也,两手同出,最违反劲路,不如单拳单手多多矣。
拳式中,皆有其主要之手法,学者不可不知,其主要者,必其应用最灵,变化为多者也,阳劲胜阴劲处,在走红门,直截了当,独来独往,气已辟易千人,阴劲主旨,虽在以柔克刚,然每以气力不胜,(平声)能避锋而不能克敌,故习阴劲者,多专练一部分毒辣之手,如钉锥(即屈食指戳栗暴)蜂针(戟食指戳人)虎爪(亦名五瓜劲)铁扇帚(用掌背击)等,专走小门,攻人要害,有不着,着即戕贼人肢体,使人不复有抵抗之力。
北方拳术家角技,每有角至二三百手,不分胜负者,若南方之拳术家相角,则一二手,多亦不过五六手,势均力敌者,不互中要害,即相揪相扭,同时力竭罢角,或重整旗鼓,相与复角,曾未有角至若干手,尚不分胜负者,此其分别之点,在北拳尚气劲,南拳尚技巧,北拳相角时,多一立东南隅,一立西北隅,彼此一声喊,各施门户,或一步一步互相逼近,及手足既交,一两手后,复各惊退数步,或各向右方斜走,一至东北,一至西南,再同时析身逼近,手足相交后,亦祗一两手即各惊退,此一交即为一合,如此或数十合,或数百合,但视角者工力如何为差,苟非相去悬绝,则无不经数十合,始分胜负者,此尚是枪炮未发明以前,以长戈大戟决胜疆场之斗法,盖上阵必贯甲,出手较钝,又多系骑马,究不能如步行便捷,故一击或一刺不中,必催马斜走,伺机复击复刺,不能立住死斗,因此有数十合数百合不分胜负者,南拳则不然,纯以技巧胜,功夫不到者无论已,有工夫者,其气劲不必惊人,然出手必能创敌,角时多不施展门户,临时落马,意到手随,每有胜负之分,非特旁观者,不知所以致胜之道,即被创之人,亦多不明敌手来去之路。 湖南凤凰厅,民俗强悍,善武术者相遇,每以技决生死,其决斗之法,凭地绅立死不责偿之约,择广场列衬于旁,初以徒手相角,任人观览,死者即纳衬中,随时埋掩,而群致贺于角胜者之家,胜者出酒食相飨,乐乃无艺,死者家族,无怨言,无怨色,但自咎死者之无能而已。若徒手不能决胜负,则各持利刃,对立互砍,一递一刀,不能闪让,血流被体不顾也,弱者经数刀,即倒地不能复砍,强者每互砍至五六十刀,遍体皆为刀裂,犹挥刀不已,有寇某者,曾与人决斗至十四次,多至互砍七十刀,但其人血流过多,年未四十,已衰萎而死,民国成立后,此种野蛮风习,已经官厅禁止。 拳术家每侈言,某手非某手不能破,此欺人之谈,绝无其事也,惟硬不破,惟快不破,硬中须有软,既快贵能稳,则真不破耳,出手如风驰电掣,胜负分乎瞬息之间,宁有丝毫措思余暇,敌手未动,我无由预测其将出何手,而预为破之之手以待,敌手已动,则我纵眼明手快,亦不能立判其为某手,而我非某手不能破之也,且凡手法之佳者,其变化必多,世未有施用某手不能创敌,犹频频施用之也,尤未有出手不收,以待敌人之接击也,村拳师授徒,不明理解,每好为似是而实非之言,以耸人听,以取多资,故有此类说法,为其徒者,安有判别虚诬之识,如是某手不能破某手之说,几成为拳术家之公例,其眯目无识,为可笑矣。
动手先落马,出手必送肩,落马则肛自上提,气自下注,下部一稳,则全身之劲,自能贯注于肩背达之,打出之肘腕,故曰出必送肩也。
善拳术者,不必善踪跳,善踪跳者,亦不必善拳术,踪跳本另是一途工夫,与拳术全无关涉,今人论拳,每混合二者而言,以为善踪跳者即拳术家,而拳术家亦无不善踪跳者,霍元甲拳名满天下,绝不能踪跳,赵玉堂能一跃登三丈高屋梁,亦绝不能拳,此其明证也,踪跳祗在身轻,身轻由于脚有力,其用功之道,不与练拳者同其蹊径,谓踪跳与拳艺同属于武术则可,谓踪跳属于拳艺,则不可也。
拳式中有所谓九滚十八跌,及林冲下山,贵妃醉酒诸式,全用扑跌躜滚,说者为此类拳式,善能败中求胜,为练拳者不可不知不可不能之身手,鸣呼,为斯言者,殆不知拳术为何物者也,拳术家以技与人角,其败中转胜之手法,每出于意外,有一不可有二,即其本人,亦不能以此手法,为第二次之施用,如棍术中之铁牛耕地,全为败中转胜之棍法,然学棍者,虽与人角至百次败至百次,亦决无施用铁牛耕地之时也,借以上所举拳式,为练习使身体敏活之用,未尝不可,然在拳术中,已落下乘,至欲用其手法以临敌,则恐终其身与人较,日在败中而无求胜之机也。
人之右手,每较左手便捷,如是练拳者,多专练左手,以图补救此天然之缺憾,但左手练硬后,右手之便捷复逊,世无两手完全同等者,此实无关于拳术之程度,即能练至两手完全同等,用时亦无两手同施之理,双手不如单手,与双刀不如单刀,双剑不如单剑之理正同,学者殊不必以左手硬逊右手为病也。
低马拳式与高马拳式之比较,低马拳式,利于实力不足之人,短手容易上劲,又出手多走小门,故练低马拳式者,半年三五月后,即能应用,高马拳式,则非实力充足之人,加以一二年之苦练,几无一手可用,然及其成功,高马拳较低马拳简捷多多矣。 沉托劲在阳劲拳中,用处极多,以其利于抢红门也,阴劲拳则多喜用分闭劲,若字门拳中之内圆外圆,则又沉托而兼分闭者矣,江西有某老拳师者,善字门拳,由圆字变化一手,名为蝴蝶手,极运用之神化,敌手一为其手所着,即如胶粘不可脱,敌进则退,敌退则进,其柔殆类蛛网,终其身无能破之者,安徽有饶某者,业窑,人遂称为窑师傅喜治技,善侧掌中人,因其所业,恒须以掌范泥也,雄视一乡,村拳师惮其勇,莫敢与较,然皆恶其慢也,会有凤阳女子,鬻技于其地,虽纤弱而矫捷如飞鸟,村拳师谓其能在饶上,设词激饶往角,实欲因以创饶,饶负气往,女腾一足,饶侧掌击之,断其踝,女遂倾扑,狼狈遁去,饶声誉益振,无何,复一凤阳女,访饶于其居室,适饶他往,饶家饲家鸡十余头,女尽系之以去,行时顾饶家人曰,此去里许有雷祖殿者,余将迟饶于彼,一日不至,则宰食一鸡,饶归闻语,将往惧不胜,不往则损名且失鸡,不得已阳为力人往,至则见有女年可二十,姿容娟好,跌坐阶际,连鸡置于左右,饶径前语曰,吾窑师傅之力人也,彼适不得间,命吾且将鸡去,言已趋攫鸡,但觉有物中股际,即扑跌寻丈外,饶茫然不知致扑之由,知不敌,踉跄而归,焦急无可为计,饶有长年雇工名张老者,年已六十余矣,以力佣于饶且二十年,饶固以寻常力人遇之者,至是张老见饶环室而行,若重有忧者,乃请曰,君得毋虑凤阳女难胜,而鸡不得返乎,饶曰然,因言跌时情状,张老笑曰,吾将为君往索鸡,得则君居其名,不得,于君无与也,饶恚曰,奈何诳我,吾且见败,若奚往焉,张老曰,吾固言不得于子无与也,饶终疑之,然计无所出,姑允偕往,女仍跌坐如前,张不语,突前取鸡,女自裙底飞一足出,张提而投之,女骇请姓氏,张自指其面曰,吾窑师傅也,女拜手谢教去,饶伏地不起曰,与公同寝馈近二十年,竟不知公身怀绝世之艺,谨请属为弟子,张欣然受之,授以技术,越三载,而前鬻技之凤阳女至,指名索饶,饶与较,三数合后,女复腾足,饶以左手把持之,女立地之足亦发,饶以右手接之,女身中悬不偏颇,饶知为劲敌,作势远投,女着地大笑而去,饶归面张陈述,张惊曰,汝伤重矣,久且不治,饶曰弟子未尝败,胡言伤重,张命饶袖示其胸两乳旁各有黑点如钱大,始骇服,泣请医治,张曰,汝投时不应缩手作势,彼足距汝胸仅及寸,缩手即为所中,其势然也,彼等之头,皆附以铁,一着即伤,无可幸免,喜伤处非要害,若上下寸许,则无可为矣。
观饶某之受伤于不自觉,可以知拳术之难矣,使当日其师不在侧,则饶某将至死不晤其死于艺之疏也,拳术家以技与人角,因伤致死,而不知所以杀身之故者,不知凡几,故俞大猷曰,视不能如能,生疏莫临敌,凡百艺术,皆有竞争角胜之时,惟以武术与人角胜,则动辄孤注性命,真有能耐者,不轻与人言技,即惧因名而招来角者也,长沙陈雅田,善技享重名,来访者尝不远数千里,晚年益甚,陈患之,每辞以他出,而阴瞰其人,艺皆出己上者,因益自韬匿,遂得终身。 余于长沙组织国技学会时,延聘各地武术家,前后以百计,虽艺有高下,然其谈论技术时,莫不神色飞舞,有不可一世之概,若第就其外表观之,皆万夫之雄也,湘潭曾甫,年四十余,以拳术享重名,凡鬻技于湘潭者,无敢不先谒其门,非然者,即真有能亦无可得赀,因是曾之声誉益隆而究无有知其技至何等者,余以六十金招致之,居会中将一月,与他拳师言,恒傲岸不为礼,人多衔之,屡欲与角,余虑俱伤,力为排解,曾知不见于众,亦兴辞去。曾行之前一夕,余治食祖之,曾半醉,欣然语余曰,吾有妙手,当于再会时出以相示,此次虽聚首一月,实未得尽吾长也,余时亦被酒,乃笑曰,君手皆妙,复何手之能独妙也,曾曰,妙在能倒人,余曰,君手皆能倒人,此何手而特妙也,尚劲者乎,尚快者乎,曾曰,尚劲与快,始能倒人,则不得云妙矣,余曰,是则神术也,曾曰否,余推案而起曰,不劲不快,亦非神术,余敢必其无此妙手,曷请相示,但得倒余无所忤,他拳师从而和之,曾色挠,志群师力止余,曾惭恧即夕遁去,拳师以此术弋赀者,十人而八九,不曰有秘密之传,即谓有神妙之手,学者求艺心切,无不入其术中,其实皆诈欺取财者也,拳理既通,安有所谓秘密,安有所谓神妙,拳理不通,何手不能谓之秘密,何手不能谓之神妙,且学技者,贵得其道而力持之,工夫既深,神化自出,父不能传子,兄不能传之弟,宁可货而得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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