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玉面浪人 |
2008-06-28 12:01 |
开篇
朝鲜半岛南侧沿岸遗留着很多秀吉出兵朝鲜时筑造的城郭。关于现存所谓“倭城”的情况,笔者之前也有所了解,但是苦于无人引路,便一直未能对这些遗迹进行实地考察。
宿愿得偿是在一九九八年的四月末,在城郭谈话会倭城班的黑田庆一先生热情邀约和周到准备之下,终于有机会实地探访了西生浦、蔚山、泗川三处城池以及露梁海战的遗址。对于笔者来说,这是十分贵重的体验。
上述倭城之中,西生浦城壮观的外貌让人赞叹不已。虽然在面对保存如此完好的城址时心情不禁颇为复杂,但纯从学术观点来看,作为历史遗迹的城址得到了良好的保护,而且韩国政府和相关学术机构还做出了详尽的调查报告书,对此笔者要表达深深的敬意。
那么本章就以上述三城中的蔚山城为研究对象,讨论庆长战役中著名的蔚山笼城战。关于这场笼城战的过程,以庆长、文禄年间出兵朝鲜为主题的著作中已经有不少叙述,拙作主要以笼城战的事后问题作为研究焦点,考察蔚山笼城战对之后的关原合战有何影响,并阐述二者的关系。
一、蔚山笼城战及其后事态的发展
蔚山位于釜山东北,走陆路约五十公里处的庆尚南道,现在是韩国著名的工业都市。流过市内的太和江北岸有一座小丘陵,蔚山城址便在此处。那里现在已经变成了一所公园,石垣几乎完全崩塌的旧城和西生浦城址相比显得破旧不堪。
这座蔚山城是在庆长年间第二次出兵朝鲜时修建的。当时,朝鲜东部沿岸的侵略军基地是西生浦城,为了侵入庆州方面,日军计划建造新城作为前线基地。由加藤清正选好筑城位置后,庆长二年(一五九七)二月初开始,浅野幸长、毛利秀元的部将宍户元续以及加藤清正手下的众部将一同着手筑城工事。同年十二月下旬,城池建造完毕。
关于城的构造,我们可以通过普请奉行浅野幸长、宍户元续联名的普请目录来窥其一斑(注解1)。
石垣七百六拾六間弐尺 本丸、二、三の丸 居矢藏(居即“据”) 大小拾弐 但、門矢藏共に塀 参百五拾壱間弐尺 本丸、二、三の丸 惣構塀 千四百参拾間 同間に土手有 栅 千八百六拾四間半 本丸惣構共に かぶき門(即冠木门) 大小四つ 城中に有
蔚山城位于海岸沿太和江向西十公里处的平原地带。城体以一座标高五十米的小丘为基础,自上而下建立了本丸、二丸、三丸和一些小曲轮(建筑在城内,周围设有简单城墙沟壑的防御设施——译者),城的主体部分呈阶梯状(注解2)。依据史料记载,主城东侧还有一个占地面积一千四百三十间的外城郭,在起防御作用的同时也可以做兵舍、粮仓之用。此外,由于与太和江的支流东川相邻,外城郭还是一个便利的海上——河流物资运输补给基地。
蔚山城东侧东川沿岸一座标高二十米的小丘上建有一个曲轮,即所谓的“出丸”。敌军来袭时此处便是交火的最前线,笔者推测,“出丸”还可以起到保护东川物资补给线的作用。
以上就是蔚山城构造的概览。十二月二十二日竣工的同时,普请方开始向城守将加藤清正办理移交手续。然而就在这一天的凌晨,驻守于城外的毛利军发现了明、朝联军大举南下,一时间刚刚建好的蔚山城变成了联军急袭的目标。
浅野幸长及军目付(战国时代负责战阵监查、敌情汇报的从军人员——译者)太田一吉火速率军支援备战,但是由于蔚山城防御体系还没有完善,冬季又无法向护城河里引水,这使得防守困难重重。不得已,守方将全部兵力都配置在了主城郭部分,摆出了笼城作战的态势。浅野幸长原本率军守备城东侧的出丸,出于一旦外围城墙失陷出丸就会陷入孤立的考虑,最终还是从出丸撤向了本丸。
蔚山城探明联军动向的同一天,身在西生浦城的加藤清正也收到消息,他一面命令蔚山的部下积极备战,一面派遣使者去釜山本阵求援,自己则带领近侍二十余人乘关船一艘沿海路赶至蔚山,并于当天半夜到达。之后,持续到第二年一月份的蔚山城笼城战就此打响。
包围蔚山的明、朝联军主要构成如下(注解3):
左侧 马、步兵一万二千六百人 副总兵 李如梅 忠清道兵使李时言等朝鲜军兵四千人 中侧 马、步兵一万一千七百人 副总兵 高策 庆尚道右兵使成允门等朝鲜军兵五千二百人 右侧 马、步兵一万一千六百人 副总兵 李芳春 庆尚道左兵使郑起龙等朝鲜军兵三千三百人 本军 兵八千五百人 提督 麻贵 经略 杨镐 兵力合计五万七千人
明军各路部队于之前的十二月三日开始从汉城分批南下,七日明将麻贵率领本队出发,总计四万四千八百人。这支部队携带铁炮一千二百四十挺,火箭十一万八千枝,火药六万九千斤,弹丸一百七十九万六千斤。与朝鲜军队汇合之后,十九日在庆州一带集结。
此前,日军方面完全忽视了派遣斥候侦察敌情的重要性,因此对于明、朝联合大军南下毫不知情。凭借这一点,明、朝联军顺利的侵入了日军疏于防范的蔚山一带,并于二十二日成功的发动了攻势。明将麻贵率领本队驻扎在蔚山北方二百米处、标高六十米的古鹤城山指挥全军,那里对蔚山城防御调度的情况一目了然;副将李如梅等则率五万士卒将城团团围住。
与此对应,蔚山城内的日本军队是这样配置的。浅野幸长、太田一吉驻守本丸,加藤清正、宍户元续在二之丸防守,加藤以及毛利军的其它家臣则被安排在三之丸。对于守城部队确切的人数我们已经不得而知,流传下来的说法是总计约两千人。
十二月二十二日至二十四日三天时间,明、朝军队以绝对优势兵力发动了猛攻,但是蔚山方面的防守亦十分顽强,使战局不得不从强攻转向了消耗兵粮为目的的持久战。上文提到,蔚山城在十二月二十二日正在进行筑城方与城守方的交接仪式,故这个时候尚未储备足够的军粮,受到敌军急袭之时粮草仅能满足两日之需。加上攻击方成功的切断了城内的水源,到了二十四日,防守军已经完全陷入了断水断粮的绝境。传说当时饥渴交加的守城士兵甚至不得不以尿解渴、以壁土果腹。
城内守军苦苦等待援军,数日过后却没有传来任何消息。这是因为调动集结足以击破五万七千围城大军、并救出城内众人的部队并非易事。直到庆长三年一月一日,清正与幸长连署的书状才送抵西生浦城,信中介绍了笼城作战的形势,描述了城内的窘状,并请求火速派遣救援部队。在书状的最后,以这样一段话:“其内御加勢も難成候に付は、各其覚悟仕候間、可御心安候、右之分にて於令落去は、経数日、かせぎ候通、可御披露候(注解4)”为结语。可见城中各将只求将奋战的情况传到国内秀吉的耳中,自己已经做好了战死的准备。
为了救援蔚山,以釜山为首的各路兵马纷纷向西生浦集结,一月二日兵分海陆两路紧急出发。这支军队的组成情况是:毛利秀元三千九百人,锅岛直茂一千六百人,黑田长政六百人,蜂须贺家政二千二百人,其它加藤嘉明、长宗我部元亲、生驹一正等人统兵一万三千人、最后是加藤军的主力部队,全体合计两万余人。
援军先头部队于一月三日抵达蔚山郊外,在占据一处小丘陵之后高高竖起了旗帜,城兵看到后大受鼓舞。明、朝方面了解到援军来临的情况后,在四日清晨向蔚山城发动了最猛烈的强攻,期望一举夺下城池。但是攻击方在奋战了一整天、付出了阵亡四千人的巨大代价后,最终还是未能如愿攻破蔚山城。
强攻不果的围城军害怕救援部队的背后袭击会导致己方陷入阵形崩溃、退路被阻断的困境,只得解除了蔚山之围,开始撤退(据《明史》中对蔚山之战的描述,是役联军“士卒死亡殆二万”)。就这样,持续了半个月之久的蔚山笼城战以守方获胜宣告结束,对于加藤清正等人来说,从每天都有士卒饿死的人间地狱中获救,可谓是九死一生。
“蔚山笼城战”的大致经过就如上所述,但是事情却没有就此终结。战后引发的新问题对政治史有着深远的影响,本章的主题也就此展开。
我们首先讨论关于蔚山城之围解除之后,是否应对明、朝联军进行追击作战的问题。一般来讲,在战争中杀伤敌军最多的往往不是在正面交火之中,而是在一方退却、另一方进行追击的时候。因为从背后袭击败逃军队的话,消灭其有生力量相对容易,这也是古今战争的一条铁则。
蔚山鏖战之后,日军确实获得了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明、朝联军曾数次尝试着发动总攻击,导致伤亡惨重,加上在严寒中扎营半个月之久,几乎与城内守军一样的疲惫不堪,从这一点来看,如果日军发动追击战的话理应获得极大的战果。然而事实恰恰相反,蔚山之战后日军并没有追击明、朝的败军。
日本方面的武将们在进入蔚山城之后召开了军事会议,讨论是否向庆州方向出兵追击敌军的问题。会议的结果是不进行追击作战,各位将领于六日返回了西生浦城(注解5)。
放弃追击战的原因是问题的重点,遗憾的是并没有明确的史料能够对其加以说明。在当时的朝鲜前线,日本侵略军并没有追击战所必要的军粮,也没有足够的兵力,而秀吉对这种情况不加理会。收到蔚山城救援成功报告的秀吉,在一月二十二日向救援诸将发布了感状,其内容如下(注解6):
一、蔚山表へ為後卷、各押出候処、敵敗軍に付、各川を越、追討に数多討捨由、被聞召届候、一騎懸に仕に付、兵粮無之、人数無之故、悉不討果段、残多被思召候事 (中略) 一、慶州表へ追懸、雖可相働、右之仕合被聞召候、然は鍋島加賀·黑田甲斐居城無心元候間、差戻候通、書中に相見え候、敵追崩候上、跡々心元なき由候て、差戻候との儀共、不及沙汰儀に候処、申越候、重も左様之儀共不及言上儀候
蔚山城的救援军在敌军溃走之际放弃了追击,各路人马的急于救援导致军粮以及士兵人数都大大不足确实是理由之一,但是以当时的情况推测,从笼城战饥饿地狱中解救出来将士们的心态才是最关键的因素。通过蔚山城笼城战,远征军彻底体会到了远在异国他乡的艰难和战争的无意义,这种厌战情绪直接导致了日军将领们做出不进行追击的决定,而这些将领中甚至还包括了加藤清正这位一贯主战的武断派首领人物。
不过以秀吉的立场来说,面对能够追歼大量敌军的天赐良机,一举进军庆州方面才最为理想。黑田长政、锅岛直茂等人竟然以担心为由擅自返回自己的居城,令其大为光火,因此在书状中严厉责问二人。就这样,身处朝鲜的武将们和秀吉之间,围绕继续作战方针的问题上产生了严重的对立。
蔚山笼城战之后,出阵朝鲜的武将们之间逐渐产生了“战线缩小”、“撤退”之类的共识。一月九日左右,诸将决定放弃蔚山城以及朝鲜半岛西部方面的顺天城。这个意向通过毛利秀元报告给了秀吉,秀吉不久后的回复如下(注解7):
去九日、使有差渡候時書状、今月廿一日、於伏見披見候、其表無别状由、承知候、然は蔚山·順天両城の儀指捨、手先を可取込由、各雖申候其方同心不仕由、尤に思召候、各臆病の申事、無是非候
秀吉在回信中否定了毛利秀元上报的提案,并对放弃蔚山、顺天两城的想法以“臆病(意即胆小、懦弱——译者)”斥之。
然而问题无法轻易解决,秀吉的态度使远征在外的武将们愈加不满。留守釜山大本营的宇喜多秀家(原文作“宇喜田”,多和田在这里日文发音相同,不过按照一般习惯还是改为“宇喜多”——译者)、蜂须贺家政、生驹一正、藤堂高虎、胁坂安治、长宗我部盛亲等十三人在同年一月二十六日,针对秀吉的指示,向石田三成等奉行众陈述意见(注解8):
(前略)今度、蔚山表へ、大明·朝鮮之人罷出、其働見及申に付て、各人数之着共相談仕、多分に付、已来之御仕置、如此相究申度存趣之事 一、蔚山之儀、最前御左右次第可向定雖致言上候、能々吟味仕候ヘハ、所柄出過、難所川越二て、以来迄無心元所て御座候間、如先々西生浦を先々加藤主計头在番仕候相究申、安芸宰相人数之内五千人残置、普请申付候事 一、小西在城順天之儀、大河をへたて、路次筋難所て手苦候て船付遠、干潟候へは、自然之時、海陸共加勢難成所て御座候之間、川東只今嶋津城泗川へ小西罷移、嶋津は固城へ被移候へと申渡候、南海島之儀、順天被取入上は海陸共被入所と各存之、から島瀬户口之城計、丈夫被相残、尤之由申遣候、雖然、摂津守·对馬守不致同心候、嶋津儀は先手次第可相仕由候、此上は御[言定]次第相究可申候事 (後略)
上述古文的大意是这样的:
“从地理位置来讲,蔚山城原本就突出在战线之外,此次被袭之时,由于大河江的阻拦导致各救援部队行军困难。(希望放弃该城,)如之前那样以西生浦城为最前线,令加藤清正驻守,并会同毛利秀元的五千士兵对其进行修筑。
小西行长的顺天城同样交通不便。大河阻挡陆路难行、距离海岸遥远而且还有干潟(由于海潮的缘故导致海滩、河道露出泥沙底——译者)的现象,一旦敌军来袭,很难从海陆同时派遣援军。放弃该城,令小西军撤至目前岛津驻守的泗川城,再让岛津军转移到固城。在南海岛方面也进行收缩,以避免陷入海陆两线作战的窘境,仅留下岛濑户口城让宗义智固守之。
但是对于上述意见小西行长和宗义智表示反对,而身处前线的岛津军正在等待进一步的命令。此事最终如何处理请秀吉指示。”
这封书信还表示希望可以从中央内陆部的梁山城撤军,同时放弃东部前线的蔚山、西部前线的顺天以及南海岛等地,以解决紧急时刻援军调动不灵的问题。这就是在朝鲜前线流传甚广、放弃三方面前线各城的“战线缩小论”。
值得留意的是,在书信中明确提到了小西行长和宗义志不同意撤出顺天城和南海岛,暗示着蔚山城主加藤清正赞成撤离蔚山城。事实上从蔚山笼城战之后清正放弃进军庆州道就可以看出,他是战线缩小论的主要支持者之一。
此外,关于上述文言中还有一点务必要清楚,那就是这封连署状的性质不单是向秀吉申报的提案,更大程度上是前线武将实施共同决定的一份报告。换句话说,就是未经批准擅自行动后再向秀吉打一声招呼而已。
正是因为这种态度,收到日军从三方面撤退消息的秀吉才十分震怒,“大明·朝鮮一揆同然之もの共罷出、城を攻そこなひ敗軍仕候間、追付候て悉可打果思食候処、其段は逃かし遣、剰蔚山之儀、不得御[言定]、可引払之由、申遣候儀、曲事”(注解9)以极其粗暴的言辞反驳了前线将领。也就是说,秀吉认为未经批准的蔚山等地撤军的行动是“曲事(违法的事、不合道理的事——译者)”,他向前线将领表示坚决不承认“战线缩小论”的提案(不过批准了梁山城向加德岛撤退的要求)。
在前线武将的判断和秀吉的督战意向分歧越来越大的紧张状况下,石田三成派的军目付福原长尧等人归国报告了朝鲜的情况。福原是三成的女婿(一说妹婿),他专门负责督促贯彻秀吉和三成的旨意,因此前线诸将单方面采取行动的做法被他看在眼里。
福原以“蔚山事后停止追击作战,怠慢军情”为由,向秀吉弹劾了身处朝鲜的众将;此外,还对朝鲜前线流行的“战线缩小论”大加指责。报告的结果是,蜂须贺家政、黑田长政、藤堂高虎、加藤清正、早川长政以及竹中重隆受到批评,而早川和竹中更被处以没收丰后国六万石领地的严厉处分。
这一事件的经过,我们可以从直接责任人——福原长尧、垣见一直、熊谷直盛这三名军目付给岛津义弘、忠恒的书信中详细得知(注解10)。
幸便之条令啓上候、帰朝之剋は色々得貴意、快悦至極候 一、我等三人事、去二日御見仕、翌日於朝鮮去年以来之儀、御尋被成候条、具申上候 一、蔚山へ唐人取懸付て後卷之次第、唐人越河、少々山雖乗揚候、蜂須賀阿波守·黑田甲斐守、其日之先手之当番乍有、合戦不仕趣申上候処、臆病之由御[言定]被成、御逆鱗不大形候 一、御手先之城共可引入由、各言上仕候儀、言語道断曲事思召旨、御[言定]被成候、私通申上候は、不聞召以前より島津、小西、対馬守三人之城引入、御為可成族三人之城主、私躰方へも度々書状越申候へ共、不受御[言定]為下御城引入儀不及覚悟趣、三人之城主も返事仕候付て、其以後各失手言上為仕儀候、即此書状談合衆并早主、竹源、毛利民書状て御座候とて、懸御目候処、猶以御逆鱗被成、三人之城主共同心不仕儀丈夫思召、事之外、御感被成候、阿波守·甲斐守儀は後卷之合戦を不仕、臆病者と思召候、剰御先手之城可引入興行人、旁以取分対阿波守、曲事思召候、只今進退可被取消儀候へ共、永被加御思案之間、追て様子被仰出迄は可致在国候、甲斐守是も後卷之合戦をへり、臆病者、殊主居城之所さへ不見定、不顧諸卒之苦労、無詮城共仕捨候儀、曲事不浅雖思召候、先被加御思案之条、進物之儀は不及申、御注進等之一通も進上不可仕候、様子追て可被仰出候、次早川主馬頭·竹中源助·毛利民部大輔事、為御目付之身相加惣談、御城可引入族、城主方へ遣書状、同御目付之間へも遣書状儀、第一之曲者と思召間、召寄御成敗有度雖思召候、是も御思案被成候間は、豊後可有之候、右之様子、彼者共方へ奉行三人弾正相加、可申遣旨被仰出候 (中略) 一、両三人事、前後之様子被聞召届、為御褒美、於豊後新地致拝領候、於仕合は可御心易候、兼又来年御人数被相渡、赤国之筋都河可迄働被仰付、蔚山のかたへ打入候様との御有增候、(中略)猶日本之様子追々可申述候、恐惶謹言 五月廿六日 福右馬 長堯(花押) 垣和泉 一直(花押) 熊内蔵(花押) 羽 兵庫殿 嶋又八郎殿
此信的大意是:
“蔚山笼城战之际,蜂须贺家政和黑田长政担任救援部队的先锋官,虽然在蔚山后方的丘陵上扎下营寨,但明军大举渡河来袭之时,竟然不敢出战,这种胆怯的行为激怒了秀吉。
其次,军目付早川长政、竹中重隆、毛利高政三人将关于“战线缩小论”的信件传达给了前线诸将,这是违背秀吉命令的行为。前线武将放弃了城池的消息使秀吉十分震怒。
蜂须贺家政于蔚山救援中表现不佳,后来又在“战线缩小论”的连署状上签名,这种态度实在是无礼之极,决定将其阿波国的领地没收。不过兹事体大,尚需时间计议,暂令其回国闭门思过。
黑田长政也是蔚山救援与明军作战中的胆小懦弱之辈,同样主张战线缩小的提案,弃士卒辛辛苦苦筑造的城池于不顾,务须严惩。待仔细考虑之后再做出具体处分。
早川、竹中、毛利三人,身为军目付,擅自与前线武将商谈,并传送有放弃城池指示的信件,立即召回国内论罪。在此之前暂时回归自己在丰后的领地闭门思过。
福原等三人将前线情况据实上报,殊可嘉奖,赐予丰后国新增领地。”
蜂须贺家政奉命从朝鲜返回日本,在路上他听到了自己将被没收领地的传言,便欲前往伏见辩解。不过在前田玄以派出使者的劝说下,他最后打消了这个念头,直接回到阿波。为了表示悔过的诚意,家政并没有进入德岛城,而是蛰居于城郊的一座寓所(注解11)。至于黑田长政,仍滞留朝鲜,关于他反省的情况史料中语焉不详。
军目付早川、竹中、毛利三人被没收丰后国共计六万石的知行地,这些土地转赐给了纠纷的制造者——福原等三人(注解12)。
关于蜂须贺、黑田领地没收一事,前面的书信中表示将在再次审议后才作决定。从下文中提及庆长四年(一五九九)三月十九日丰臣五大老向蜂须贺家政、黑田长政发出的连署状中“新儀之御代言所、如前々返付候”可以看出,两人不但遭到了严厉的批评,而且确实有部分领地被没收,变为了“御代言所”即太阁的直属领地。
还有另外一封非常重要的书信与此问题相关(注解13)。书信为秀吉所写,不过省略了收信人的姓名,考虑到这份文件由近江水口城主加藤家流传下来,笔者判断收信人为加藤嘉明。
其方事、先年於江北、柴田合戦之刻、一番鑓を仕候付、為褒美御知行一遍被成御加增候、以其後於朝鮮、数度番船切捕、無比類御手柄候段、不可勝計候、殊今度順天·蔚山両城可引入由、各連判仕候得共、不致加盘、神妙覚悟、御感不斜候、仍兹手前御代官所有次第三万七千百石、為御驾增备下候、本知六万二千石、都合十万石、内一万石無役、九万軍役可仕候、国持臆病者有之候は、被成御闕所、猶以国主可被仰付候、如此被仰出候上ハ命を全仕、可致忠節候、自然和調義聊も働不仕、無落度様可令覚悟候、猶德善院·浅野弾正少弼·增田右衛門尉·長束大藏大輔、可申候也 慶長 五月三日 猶以帰刻候ハ、直々此方へ先可被進候、被成御対面、御直被仰聞、頓国へ可遣候也
文言首先称赞了加藤嘉明至今为止的屡次军功,之后这样写道:
“此次出阵朝鲜的武将中,大多数擅自提案放弃顺天、蔚山两城,而在很多人联名的书状中,嘉明并没有参与,对此十分高兴。因此决定首先授予加藤嘉明秀吉的直辖领地三万七千一百石,连同旧领加藤家领地达到十万石,等待没收国持大名(领有一国以上的大大名,在江户时代共有包括前田、伊达、岛津等十几家——译者)中胆怯之人的领地后,再把嘉明晋升为国持大名。之所以蒙受如此殊荣,是因为嘉明尽忠职守、严格遵循了秀吉的命令。前线实现和平的决策是绝对不能接受的,(诸将)如再犯过失,要有受严厉处分的觉悟。”
秀吉对没有参与战线缩小论提案连署的加藤嘉明大加褒赏,加增了大量知行;而参与连署的众人则呼为“臆病者”,声称会毫不留情的没收领地。他最终采取了这种威吓前线诸将的态度。
以上就是蔚山笼城战后的状况。这场战争中日军曾陷入饥饿的地狱之中,正因如此,蔚山城包围解除后厌战气氛空前高涨,战线缩小的提议为众多将领所支持。随着事态的发展,秀吉政权产生了深刻的内部分裂,进一步酿成了对后世影响深远的政治因子。
二、丰臣七将的石田三成袭击事件
虽然付出了巨大的牺牲,伴随着庆长三年(一五九八)八月秀吉的死亡,出兵朝鲜只能无疾而终。前后七年的侵略战争给朝鲜留下沉重灾难的同时,于秀吉政权内部也造成了无法修复的裂痕。
秀吉死前将身后之事托付给了五大老,前田利家进入大坂城照顾遗孤秀赖,而德川家康则在伏见总揽政务。
秀吉死后,日本的政局陷入了不安定的状态,暗杀德川家康未遂事件、朝鲜半岛撤兵中小西行长、寺泽广高与加藤清正、锅岛直茂的纠纷问题相继出现。不过无论怎样,只要家康、利家两巨头维持居中协调,就可以避免矛盾发展到武力冲突的阶段。
事与愿违,庆长四年闰三月三日前田利家死亡,随后丰臣七武将的武力暴动奏响了关原合战的序曲。
朝鲜作战以及稍后的论功行赏中,武将与秀吉身边的吏僚、军监们就有严重的对立倾向;而这种被压制的怨愤最终都归结到了吏僚派的头目石田三成身上。以重镇前田利家之死为契机,武功派加藤清正、浅野幸长、蜂须贺家政、福岛正则、藤堂高虎、黑田长政、细川忠兴等有力七将谋划,在大坂展开了讨伐石田三成的行动。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丰臣七将石田三成袭击事件”。
关于这一事件的起因,目前为止比较流行的说法是武功派与吏僚派积年怨恨的总爆发,这样说确实没有错。不过更加深入地挖掘一下,我们会发现直接的原因正是第一节中所述蔚山笼城战后的处分问题。
日军在朝鲜半岛作战时,曾俘虏了一位朱子学者,名叫姜沆。丰臣七将武力袭击石田三成的时候,姜沆凑巧身在伏见,在他的著作《看羊录》中,详细记录下了相关的历史背景。姜沆和日本学者藤原惺窝交好,通过惺窝了解到日本武将、诸大名之间动向的内情,因此他的著作相当真实,作为史料的价值也是很高的。下面就是《看羊录》中关于本次事件的记录(注解14):
丁酉の役から還って来た福原右馬助[長堯]なる者が、治部[石田三成]を通じて、[諸部隊が]留まったまま進軍しなかった、と[秀吉に]諸将を尽く訴えた。阿波守[蜂須賀家政]·甲斐守[黑田長政]·佐渡守[藤堂高虎]·清正[加藤清正]·主馬頭長政[早川長政]·竹中源介[竹中重隆]らが、みな譴責された。賊魁[秀吉]は主馬頭や源介らの豊後六万石の領地を奪って、右馬助[福原長堯]への賞とした。 清正らが全部撤還するに及ぶや、賊魁はすでに死んでしまっていたものだから、どうあっても右馬助を殺してしまうのだと身がまえたのであった。治部らの一党もまた右馬助を援助したので、党派がいよいもって分裂した。(中略)[已亥(一五九九)年]閏三月九日にあって、清正らが武装兵を率いて伏見に上がり、治部を攻めようとした。
由于姜沆在日本身为阶下囚,所以并不十分清楚朝鲜半岛上的恩怨纠葛,不过上文将攻击三成的行为的原因直指本文主题——蔚山笼城战却是显而易见的。也就是说,蔚山笼城战后因中止追击而遭到处分的数人心怀旧恨,正是丰臣七将石田三成袭击事件的直接原因。
关于三成被袭后的反应,在《看羊录》中没有详细记载,参考各类史料之后,笔者大概可以将其描述如下。前田利家死后翌日即闰三月四日,三成为了躲避七将的袭击,恳请佐竹义宣协助从大坂逃往伏见;抵达伏见之后,三成进入了与本丸相邻的、所谓“治部少辅丸”中自己的宅邸进行防御。
此后加藤等人屯兵伏见,准备强攻以俘虏石田三成;这时德川家康介入仲裁,使事情以和谈的方式解决。
对这起事件,人们大多认为逃到伏见的石田三成躲进家康的住处,上演了死中求活的精彩一幕,但是正如拙作《关原合战》(注解15)中笔者所指明的那样,这种说法完全是无稽之谈。三成确实被七将追杀,但是他并没有躲进家康的公馆,而是回到了伏见城内自己的住所(本书第二章详述)。
此时家康得到了埋葬自己最大政敌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过考虑到容忍丰臣诸将擅用武力又会导致自己国家管理人权威的下降,权衡再三之后,他决定出面斡旋。
《看羊录》中写道,安国寺惠琼帮助了穷途末路的三成,他说服毛利辉元去请求家康从中调解,家康同意了辉元的要求;另一方面,奉行长束正家也说服三成向家康谢罪。
就这样达成了和议,家康出面勒令七将收起武器,但石田三成必须从中央政界退隐、闭门思过。闰三月十日,在家康次子秀康的保护下,三成回到自己的居城佐和山城,并在那里雌伏了之后的一段时间。
风波平息十日之后的闰三月十九日,家康等五大老发布连署状,确认了蜂须贺家政和黑田长政二人在蔚山救援战中的功勋,并且返还早川长政被没收的丰后国府内城领地。其书状如下(注解16):
朝鮮蔚山表、後卷之仕合、今度様子聞届候処、御目付衆言上之通、不相届儀と存候間、新儀之御代官所、如前々返付候、并豊後府内之城も、早川主馬返付候様申付候、然上は於彼表、其方非越度之段、歴然候間、可被得其意候、恐々謹言 閏三月十九日 利長 輝元 景勝 秀家 家康 蜂須賀阿波守殿 黑田甲斐守殿
上述由五大老连署的裁定文书指出,关于前一年五月蔚山笼城战后秀吉下达的处分命令,经五人再次讨论,决定撤销。值得留意的是,文件出台于三成被袭、回归佐和山城隐居之后不久,内容更是推翻了蔚山事件后秀吉的处分决定。因此,庆长四年闰三月爆发的石田三成袭击事件直接原因为何也就不言自明了,这份连署状正是证明这一点的决定性证据。
结语——蔚山笼城战与关原合战
至此,我们介绍了庆长三年蔚山笼城战后状况以及翌年发生的丰臣七将石田三成袭击事件。关于丰臣政权下吏僚派与武功派的矛盾众所周知,而围绕朝鲜战争及战后的论功行赏的一系列问题大大加剧了政权内部的分裂。可以说,蔚山笼城战正是使这种矛盾升级为武力冲突的决定性因素。
笔者认为,这种对立的形势恰好构成了接踵而来的关原合战的原型。一般来说,人们认为关原合战是德川家康与石田三成争夺天下霸权的战争,又或是德川家与丰臣家关于政权体制的争斗,这样的说法确实是没错的。不过拙作《关原合战》中尝试着以纯军事观点来分析,强调家康率领的东军主力并非德川的嫡系部队,而是由福岛正则、黑田长政、浅野幸长、藤堂高虎等丰臣系武将的军队组成的——这是因为德川秀忠统帅的三万余主力部队在中山道进军时耽误了时间,未能赶上决战的缘故。
也就是说,关原合战的实质从军事层面上来讲就是反三成派武将与石田三成、宇喜多秀家、小西行长等西军展开的决战,在这场战斗中家康依靠着丰臣系武将的奋战取得胜利,也间接决定了近世幕藩体制的政治构造。因此笔者指出丰臣七将石田三成袭击事件就是关原合战的原型。
关于第二次朝鲜出兵(庆长之役)的转折点,一般认为是庆长二年(一五九七)九月的稷山之战。以黑田长政为先锋的汉城方面进攻军在稷山附近遭遇了明将解生的部队,战败撤退;从此日军便龟缩在半岛南部的倭城之中,战局也随之陷入胶着状态。
虽然如此,我们不妨换一个思路来考虑问题。稷山之战虽然标志着日军优势地位的终结,但是撤防半岛南部却很有可能是基于年内难以攻克汉城的判断,以及准备专心越冬的考虑——待来年春暖花开之时再整顿兵力,继续发动侵略战争。
日军真正断绝进攻的想法、转入消极持久战还是以蔚山笼城战为契机,是役之后前线诸将的态度急速转变为战线缩小论,和秀吉叫嚣积极进攻的思路南辕北辙。
随着蔚山笼城战后一系列问题的出现,持战线缩小论者都受到了惩罚:军目付早川、竹中改易,蜂须贺、黑田部分领地没收,加藤清正、藤堂高虎被严厉指责。对于在前线奋战九死一生的将领们来说,这样的处置过于残酷了。
蔚山笼城战问题中酿成的政治因子迅速生根发芽,导致秀吉死后七将蜂起与石田三成袭击事件,其后的关原合战,最后丰臣政权的彻底垮台依次发生。
注解:
1、《蔚山之御城出来仕目录》(《大日本古文书、浅野家文书》二五五号,《浅野幸长蔚山笼城以下万事觉书》)。 2、倭城址研究会,佐伯正广《蔚山城》(《别册历史读本 战国的笼城战》,新人物往来社,一九九八年)。 3、参谋本部编《日本战史、文禄庆长役》(村田书店,一九九七年)三七七页以下。 4、庆长三年正月一日,浅野长庆、加藤清正联署状《小早川秀秋、毛利秀元、蜂须贺家政等九名宛》(《大日本古文书、浅野家文书》八七号)。 5、《大日本古文书、浅野家文书》二五五号。 6、同上。 7、《毛利家乘》卷三〈秀元公三〉(《长府毛利家》,一九七五年)。 8、《大日本古文书、岛津家文书》三、一二〇六号。 9、庆长三年三月十三日,丰臣秀吉朱印状《毛利秀包、立花宗茂等四名宛》(《立花文书》,立花宽治,一九一四,参谋本部编《日本战史、文禄庆长役》所收,第二二四号)。 10、庆长三年五月二十六日、福原长尧等三人连署状《岛津义弘、忠恒宛》(《旧记杂录后编》三——四一四号,《鹿儿岛县史料》,鹿儿岛县维新史料编纂所,一九八二年《大日本古文书、岛津家文书》二,九七八号)。 11、《蜂须贺家先祖勋功觉书》(《阿波国征古书杂抄》卷九,日本历史地理学会,一九一三年)。 12、参看后面注解14《看羊录》。 13、国立公文图书馆内阁文库藏《古文书集》。 14、《看羊录》(东洋文库,一九八四年)一六八页以下。 15、拙著《关原合战》(讲谈社选书分类,一九九三年)四七页。 16、《大日本古文书、毛利家文书》三,九三三号,中村孝也《新订德川家康文书的研究》中卷(日本学术振兴会,一九八〇年)四〇四页。
引自战盟细川家 伊达清允 所译 笠谷和比古 之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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