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飞饭 |
2008-01-10 15:16 |
作者:韩起
他叫吴秀峰(1908——1976),人们不知道,他一条白蜡杆短棍,曾令几十名持械围攻的汉子腿折手断。他还是八极拳六世嫡传,如今人们管他叫“掌门人”。 他出生在一个特殊的农户,他的父亲是八极拳五世嫡派传人。 他从降生之日起便注定了一生的路。二百年来,这个家族的男性除了习武没有其它的选择,而且必须成就超凡武功,庸才是不被允许的。 不幸,在他幼儿时,一场疾病由于无钱医治牵连到耳朵,他失聪过半。 他长到七、八岁才学会说话,不过,这并未使父亲感到欣慰,他的身子太弱了,又瘦又小仿佛风一吹就倒的蒿杆。父亲勒令他远离武术,父亲将承袭家学的希望,寄托到第二个儿子身上。 他抗拒了父亲的意志,这个因残疾而受冷落的孩子出奇地倔强,他重复了一遍霍元甲的故事,他像当年黄瘦的小霍元甲,偷窥父亲练功,然后背着人暗地里下苦功。他选择武术,是出于赌气,而非明确的人生抉择。幸运的是,他押对了宝,他改变了终生遭受歧视的命运。 他是个武术天才,少年时,他已名满沧州。从人们惊讶称奇的目光中,他得到了从未有过的舒畅,他知道,自己无意中赌赢了人生的头一次选择。这虽然没能改变他落寞寡欢的性格,却膨胀了他在自卑中反向发展的幻梦。于是,在他十七岁那年,仿佛是突然的,他不跟任何人告别,便离家出走了——他走出家乡,是要走向天下。 他用两条腿走了七年,他顺着东南沿海,过山东下江浙远到广州,往返了一个来回。他靠教拳和卖苦力维持七年的江湖游历,他追随过少林寺的禅师,也曾勇登擂台鏖战群雄。七年的磨砺,他再不是当年的稚嫩少年,只有敏感孤傲未改。 二十四岁那年,他走进了天津城。多年的漂泊使他身心俱疲,他决定不走了,留在这座武风极盛的城市。这个外乡来的、半聋又不善言辞、一开口就像往外蹦石子的人,硬是拒绝给此地的武林拜码头,他谁的帐也不买。他选择了一种赌博式的求生方式——踢场子——输了他就得滚出这座城市,他只可赢、不能输。他赌赢了,他的名儿越传越广,引来大批好武的青年追着屁股拜师。
他倘若走进武侠小说,便是所谓“少掌门”,而我们读过的“少掌门”,一律鲜衣怒马,意气飞扬,从怀里掏银子活象变戏法,一把一把地永远掏不完。 倒是有衣帽整齐的年轻人来找他,对他口称“老师”,毕恭毕敬,那些人是他的徒弟。徒弟们有的请他吃饭,有人送他衣服,只是没人敢往他手里塞钞票,他有一句口头禅:“我的东西不卖!”——不卖,徒弟便当不成“顾客”,没有权利挑肥拣瘦。 他也有不拾破烂的时候,那时,马路上就会多一位拉排子车的,偶尔地,海河码头上也有他的身影——他在脚夫的队列中扛麻包呢。 他并非没有出人头地的机会。扛大个那会儿,他的名声传到“大码头”刘广海的耳朵,刘心一动——有请吴秀峰。多大的面子,吴秀峰不能拨这个面。 “刘府”两扇大门一开,吴秀峰迈步跨进高门槛。从大门到正厅几十米,但这几十米不是容易走过的,有多少武林汉子脚刚进大门,身子堆乎下去——两扇大门后有高手埋伏,这次,趴下的不是“拾破烂”的吴秀峰,是高手两名。 吴秀峰继续往里走,院子深处还有埋伏,一路走、一路打,最后,“拾破烂的”两脚进了正厅,刘广海抱拳相迎。 吴秀峰仿佛有受穷的瘾,转天,他离开了码头,重新回到大街上拾破烂。刘广海欲聘他做护院兼教师。这把体面的椅子,不管在别人眼里有多么诱人,吴秀峰不愿坐上去。“千金难买我这把手”——这是吴秀峰的另一句口头禅,他一生重复过很多次,他不想让别人当他“这把手”的主人。 绝大多数的武林人不在乎这个。但吴秀峰不在绝大多数之列。现实中的武林人,傲到吴秀峰这份上的,我只听说过他这一位,更不要说见过了。 他一生不曾看别人的脸色,他以市井人物的身份逝去。不过,在他死后的第九年,他家乡的政府为他举行了有数千人参加的立碑仪式,贺电来自大江南北极其海外。 他一生不曾做过惊天动地的壮举,不过,人们在他死后发现,中国东南沿海的八极拳种子,绝大部分是他一个人撒下的。 这个人,就是笔者的师爷、八极拳六世嫡传或曰掌门人——吴秀峰,绰号“吴聋子”,生于1908年,1976年因车祸罹难——他耳聋,听不见突然驰向身后的汽车声。 [attachment=354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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